秦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这黑洞,抓着棺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发抖。
随即,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翻身跳进棺材内。
这下头哪怕是遍布机关,秦嵬也要闯一闯。若是另一头连着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还有谢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视,摸索着迈出一步,就觉得踢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摸了摸,是先前在下头挖掘的百灵鸟们用的火把,一头尤有余温,被秦嵬用火折子点燃,竟还能用。
火把的光终于让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离内的东西,他屏息四照,见脚下还有些碎石,入口边缘也有损坏,便知此地之前或许是被掩埋,而沈云屏来此就是为了重新将它挖开。
秦嵬脚下踩着的地面略显泥泞,因为雨水早已飘进棺材,将这一方泥地浇透了,甚至隐隐有积水的趋势,可见沈云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