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195)

2026-07-16

  能单独管理一方地盘的大百灵鸟自然懂得开锁的方式,江判连范遇尘都没看一眼,已在桌旁小心谨慎地将锁打开。

  匣子不大,除了两张信纸外,还随之附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雀小坠,与当时给江判的样貌一样。

  其中一张被血水浸了些许纸面,江判抢先揭开这张来看,见信纸中央有一枚拇指指印,指印在按压时因滑动而拖出长长一道,又在末端定住,使得指印看起来好似划成了两个。

  江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但看到这纸上横七竖八的几个字时,眉头又忽然皱了起来。

  那纸上只狗爬一样地写着:活着。沈可信,是你我猪熟人,详情待局势稳定再说。

  猪是对饭桶的简称,熊瞎子跟饭桶吵架动手的时候,就常这么喊他。

  江判会心一笑,只是“熟人”是指什么,却没有头绪,只看到信纸最后还画了个十分古怪的图案。

  她困惑地左右歪了歪头,拿起另一张。

  另一张信纸就和写信的主人一样规规矩矩,叠得十分仔细工整,印有一形状特殊的云纹私印,的确是沈云屏的印鉴无疑。

  信纸上也的确是沈云屏端正的字,但内容却并非传给江判,而是老范。

  信上说的与秦嵬那封没有太大区别,用字也十分简洁:安,江可信,勿要互相消耗,正事要紧。另,觐州及捉月城四周余下人手交你调配,谨慎行事。

  信尾也画了奇怪的图案,和他那潇洒漂亮的字相比,画得简直像出生三天刚拿起毛笔。

  江判已从信上知道了沈云屏的意思。

  他已知道老范出了事,并且已第一时间推出是江判所为,却并未有所动作,反倒在知道信会落在江判手里时,仍旧派人送出。

  而秦嵬的那封绝不可能有假。

  江判沉吟片刻,又将沈云屏那封拿在眼前,皱着眉眯着眼,像看天书一样仔细研究。

  那一小溜儿图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惊觉第一个图案仿佛是个磨盘。

  再向下看,又是个大肚子的桶。

  第三个实在难以分辨,她只能约莫判断是个四足着地的动物,画得黑漆漆一团,应当有毛。

  最后一个却并不形象,却是最好分辨的一个。

  那是一个可以绣在衣袍或拿来印刻的图案,线条简单。

  那是个小小的翎羽图纹。

  江判捏着那张纸,定定地坐了半晌,又抓起秦嵬寄来那张叠在一起,才发现秦大侠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竟也是这个翎羽图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跟着“小谢夫子”学写字。

  小石城的冬天也很冷,三个乞儿排排坐在火堆旁,谢翎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一笔,她和饭桶就跟着划一笔。

  她永远是学的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学会之后仍反复练习的那一个。

  小时候的犟磨盘就已犟得厉害,她要学会,还要写的工整,连握笔的姿势都要学着去做,没有毛笔,就捡粗一些的树枝假装是笔杆子。

  她写一会儿,又去看谢翎教熊瞎子写。

  熊瞎子看不见,他们只能在他的掌心里一遍遍地写。

  饭桶总是不多时就没了耐心,写着写着就在旁边乱画起来,一会儿画鸡腿,一会儿画米糕,厉害的时候还能画一匹马,然后开始跟他们讲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换做是他,要通过什么手段让这些钱翻倍。

  谢翎讥讽他画的难看,饭桶便叫他画个好看的出来。

  谢翎拿着小木棍一顿忙活,画出来了个两后爪着地,两前爪一长一短的怪物,说是狗,被饭桶好一顿嘲笑,连磨盘也忍不住笑。

  她那时候总是想笑。

  谢翎画画上实在没有天赋可言,反倒连饭桶都胜他一筹,主动教他画起木桶来,还指指犟磨盘,说自己还会画磨盘。

  三人笑闹一阵儿,谢翎又转过头去看熊瞎子。

  熊瞎子问,你们画的什么?再来我手上画一遍。

  饭桶不肯,熊瞎子摊开的手掌于是变成拳头,饭桶立刻就肯了。

  谢翎却死活都不再画,他因觉得羞耻而梗着脖子,宁可熊瞎子揍他,也不再画狗。熊瞎子却没有揍他,只问,那自己看不到他画的狗怎么办?

  谢翎的眼底就有了些红,说等熊瞎子的眼睛治好,就一定再画一遍给他看。

  当年火堆旁地上粗糙的木桶和磨盘,如今又以墨汁的模样出现在了信纸上。

  江判坐了良久,才慢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儿。

  “怎么了?”范遇尘终于忍不住叫道,“是不是出事儿了?你跟我说,是不是楼主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就见江判忽然起身,将椅子转了个边儿,正对着他坐下。

  那张木讷呆板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她本不是多让人记得请的脸,但这笑容却十分憨厚真诚,令人看了就觉得亲切——除了老范。

  范遇尘毛骨悚然,因为这笑当年他拉她进楼的时候就见过!

  “你、你要干嘛?”范统领紧张起来。

  江判并不答话,只将两封信展开,沈云屏的那封举在最前头,让范遇尘看个清楚。

  范遇尘眯着眼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大。又看一遍,眼睛越看越小。看第三遍,五官简直挤在一处。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你把铜雀坠拿来我看!”

  江判一言不发地捏起那小坠儿交给他,范遇尘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颠来倒去地看了,心如死灰地确认这是真的,喃喃道:“这怎么——另外一封写了什么?”

  江判倒也不含糊,将秦嵬那封举起来。

  范遇尘只看内容,就已猜到是秦嵬所写,再瞧见“熟人”二字,虽不知具体含义,但也隐约觉得自己这遭罪似乎是白挨了,不由气得两眼圆睁,困惑又愤怒地看着江判。

  江判倒是还算平静,将两张信纸叠了叠,看着范遇尘。

  两人沉默地坐着,片刻后,忽地一道痛苦地皱了皱眉。

  范遇尘疲惫道:“还不快给我松开!”

  江判却置若罔闻,只扭身,将刚才单独拿出的字条拿起:“范统领,我已有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先捆着听我说。”

  范遇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范统领,”江判语重心长道,“我若把你放了,你马上就要冲上来打我,哪里还有心情听我好好说?楼主说了,勿要相互消耗。”

  “现在只有我被消耗!”范遇尘咆哮。

  江判等他吼完,点点头,又念着字条上的字道:“今晨卯时,啸山帮帮主之妻于帮内现身,哭诉屠家借段家之势要挟帮主卖出祖产,帮内哗然,其女仍下落不明。”

  范遇尘脸上怒色骤然消失,已凝神听了起来:“说下去!”

  江判却已将字条叠好,看向范遇尘:“范统领,现在我要给你解绑了。”

  范遇尘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看着她。

  “我想现在,你应该暂时打消了揍我一顿的想法。”江判微笑道,“所以现在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

  *

  “现在仍不是细说的好时机,”沈云屏的长发还在滴水,却已换了一身雪青色锦袍,摊开两只手,由老大夫仔细地上药包扎,“老范本是去拔楼中叛徒的,觐州那片儿的暗楼本就有些问题,我担心传信过去,会有外露的风险,所以只带了咱们四个知道的暗示就可以。”

  他说话时已从容温和,仍是八方楼主该有的模样。

  秦嵬正端坐在榻上另一侧,封因封果两兄弟娴熟地将调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再合力去给他包好。

  两人淋雨归来,已是夜里,各自匆匆地洗了澡,卫四地便忙让老大夫来为两人诊治。

  “我知道,”秦嵬笑道,“我们已忍耐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再忍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可以?”

  沈云屏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柔软的笑意,只是还难免包着些酸涩。

  “待那边儿消息传来,你我即刻动身,做下一步打算。”秦嵬见伤口已包好,边拉好衣服边道,“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和磨盘汇合,只是我如今太过显眼,反倒怕影响她和饭桶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