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里头的东西都不用看,秦嵬也知道说的是谁。
再翻翻那几张纸,无一不是把如今各地关于此事的谣言传闻汇总,更有甚者已说到二人殉情做鬼也痴缠又还阳续旧情云云。
秦嵬将这一摞倒扣在桌案上,冷汗涔涔地看向沈云屏。
见这人刚才还好似吃狗屎一般难受,等秦嵬的脸上也像吃起了狗屎,他立刻又高兴起来,只是也不肯再碰那一摞东西。
“真是可怕,”秦嵬苦笑道,“比我险些念出‘大鸟展翅’还要可怕!”
沈云屏强忍着笑,绷着脸道:“要安排上路的马车,但要用什么做幌子,还要再商议。”
“这有何难?”秦嵬忽然笑了,“连潮,我倒是有个办法。”
沈云屏听他又这么喊,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什么?”
“离此地最近的县里,有个裘家的酒楼,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一愣,随即明白:“只要你去,想必酒楼里裘家的人会很乐意帮个忙,将你我扮作裘家主的朋友——他那些生意往来的朋友本就很多,平日里常有坐他家中马车游玩参宴的宾客。”
“对,也不对。”秦嵬笑道,“对,是因为的确可以借裘家的大旗一用。”
沈云屏道:“不对呢?”
秦嵬看着他:“你我并非装扮,你我本就是他的好朋友。”
*
雨中途停了半日,天将黑时,竟又下了起来。
正盟的院子内,数间客房已点燃了灯。
因为近些日子在正盟暂时落脚的名门大派的人多了许多。
段贺年的身体总也不见大好,如今各方消息传来,丧子之痛还未缓解,就听闻死了的儿子那些“丰功伟绩”,段老爷子险些晕倒。
前来询问的白道大派的人也不好再问,在正盟的安排下,暂时住下,待段老爷子消化完这些消息再议。
段贺年轻轻地咳嗽着,坐在小亭中喝酒。
他本不该喝酒,但不愿流泪的时候,人总会想要喝酒。
雷夫人静静坐在另一侧,她不喝酒,因为她在这十几年间已流过许多眼泪,早已过了需要用酒来遮掩的时候。
只等段贺年的这杯酒下肚,雷夫人才道:“你知不知道屠青是什么样的人?”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知道。”
“就不提屠青与当年旧事不清不楚,极有可能是栽赃枫山才致使后头野猪林血案,单说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的龌龊手段,就不是个该来往的人。”雷夫人冷冷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叫小二和他深交?”
段贺年又咽下一口酒:“因为他毕竟替小二遮掩过一些事情,我也勒令过小二,叫他与这样的人断绝来往,却没成想……”
“一些事情?”雷夫人道,“如今黑白两道早已传遍的那些消息,算不算是这‘一些事情’之一?你又遮掩了多少?”
段贺年脸色大变,痛苦道:“我怎么会?我只以为这小子还年轻不懂事,在外惹过些逞凶斗勇的麻烦,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一想到他娘死时他还小,就难免心软,才将事情压了下去,也不叫他再做了。”
“是么?”雷夫人平静道,“但这世上许多孩子父母早亡,却还堂堂正正地活着,辛苦劳作来吃饭谋生。”
段贺年的脸上悲与愧交织,再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愿在这档口先追究这些,我只问你,小二究竟为什么去灵虎镇,你知不知情?”雷夫人看着他。
段贺年无奈摇头,叹道:“他只说有事要办,又说是为盟内做事,我那时在忙南边儿几个门派因争夺地盘而打起来的事情,没空理他,谁知他是去的灵虎镇,我若知道,必不可能让他离开。”
雷夫人沉吟片刻,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只另问道:“当年正盟白道围剿善堂,洪指头跌落山崖时,我并不在场,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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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在外头各处的百灵鸟们:这本好,这本精彩,这本也不错,这本比较新颖,收起来,都收起来,这都是消息啊这正经工作!(严肃)
第71章
这世上最令人唏嘘的一个词,一定是“当年”。
段贺年慢慢放下手中酒杯,神色间颇有怅然:“现在想来,咱们已有许多年不提当年的事情了,是不是?”
“已有近十年了。”雷夫人平静道,“但我从不曾忘。”
段贺年苦笑道:“我愈发老了,人是不是一老就不愿再想苦痛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苦痛的记忆,所以人才会老得更快。”雷夫人道。
段贺年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当年,哎,当年。当年白道青黄不接,武林邪魔压正道,老池为重振正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也是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将善堂这类毒瘤彻底从江湖上拔除。”
雷夫人道:“但进展却并不顺利,洪指头老奸巨猾,几次围剿,都只能削其皮毛,难动根本。当时我与镇山剑派的掌门晋三娘还曾说起,善堂也太过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这话我也曾对老池提起,白道也并非铁板一块密不透风,正盟之中或许还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在泄密,”段贺年苦笑道,“老池心知肚明,却不愿太去追究。一是因为当时已无暇更深地去清理门户,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宁可自己咬牙多扛一些,也不愿怀疑朋友的人,即便别人可能并不把他当朋友。”
想起池劲晟,雷夫人难免面露悲色,却仍笑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段贺年道:“或许也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令心高气傲的枫山山主高看一眼。”
“当年与善堂的周旋实在令人焦头烂额,这也是正盟和枫山愿意议和、各退一步的原因之一。”雷夫人回忆,“枫山虽行事乖张,却不似黑/道那样残忍无情,谈妥之后,便动用那边儿的势力和眼线辅佐正盟,这才渐渐斩去善堂大半分堂,逼得洪指头几乎走投无路。”
她声音中带了些痛意:“只可惜临门一脚,却出了野猪林一事,老池与我家那个,本计划过荡平善堂后许多要做的事情,却都做不成了,连亲手杀了洪指头这一想法也无法实现。”
“老池和公孙那般受辱惨死,他俩的遗愿我便是头破血流也必要完成。”段贺年黯然,“若非当年老池与公孙深谋远虑,先将似天岳教这般恶徒接二连三铲除,令善堂再无外援,又哪有后来囚龙山一战的大获全胜?这赞誉与风光本该是明剑门与公孙世家一同拥有,却叫我愧领。”
雷夫人抬起手打断,她并不喜欢听这些已不会有的假设,也并不在意什么赞誉和风光,只道:“你难道忘了,细林涧出事前,枫山与正盟联手查到了善堂总堂的位置,这才有后来白道数派杀上囚龙山!”
提起枫山,段贺年神色中更有几分惭愧,低声道:“枫山……当年若没有被仇恨愤怒冲昏头脑蒙蔽双眼,如今是否会有不同?”
他的指头磕在石桌上,闷闷一响,忽地神色凌厉语气沉沉:“说起来,当年围攻囚龙山时已算计划周详严密,却仍让洪指头提前做了部署,以致善堂分堂的人手中途杀上放龙台,险些出了大事!”
雷夫人心有余悸:“幸好当时你我几人皆身轻体健正值巅峰,分作两头各自应付,才没令洪指头趁机逃走。但也因此,咱们的人才被打散,只有你和老佟追洪指头至山顶,我们料理完善堂那些人手再赶到时,洪指头已跌落山崖。以你和老佟的武功,竟没能活捉他!”
她说的老佟,正是止风堡上任堡主佟金玉,如今已病故多年。
“善堂行事,你是清楚的,即便当日我和老佟将他困住,也难保洪指头不会和手下杀手那般服毒自尽。”段贺年叹道,“而且不知为何,洪指头似乎早有准备,带足了暗器不说,竟连剑刃都涂有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