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许多的事情已不可能像年少时那样发个脾气就解决,沈云屏要做选择,秦嵬也不可能再不拔刀。
秦嵬并未回答,两人的手重重地互握了一下。
在现在的关系之前,他们先是最了解彼此脾气的兄弟和朋友。
秦嵬撩开马车帘翻身下来,自其他百灵鸟手中接过马缰:“在什么方位?”
“让先前折返的人带路,”沈云屏自窗内道,“我这边先不过去,以免引起注意。”
两人两三句互相交代完,秦嵬翻身上马,与那百灵鸟一道奔走。
沈云屏直至他的背影已消失,才合上帘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起来。
这附近虽有零星旅人客商来往,但因只临着个极小的村子而少有人停留,来去皆是匆匆。
因此,明剑门四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才显得格外突兀,百灵鸟的确没有看错。
秦嵬与探路的百灵鸟骑马走了一截就提前下来,将马拴在隐蔽处,两人步行绕至茶棚后头略高些的小坡上,正能瞧见下头茶棚里进出的人,秦嵬屏息凝神,甚至能听见些许交谈声。
茶棚不大,已被马车上下来的明剑门弟子们塞满。
茶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碗,满头大汗地自茶棚里走出,对坐在棚外的人赔笑道:“已换了姑娘带的茶叶来,现在沏一杯茶好不好?”
坐在茶棚外的姑娘裹着身杏色大氅,柳叶儿般柔柔弱弱地沾着凳子一角坐着,应当是嫌弃茶棚内味道不好,不时地用手指顶一顶鼻尖儿。
她的鼻尖儿已被风吹得发红,容貌秀美,一双灵动的圆眼却总有些哀愁和惆怅,正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
饶是离得有些远,但秦嵬仍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在捉月城见过几回的池静波。
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秦嵬都在眼风投向这边时一把将同行的百灵鸟按下去,两人一道趴在草丛中。
“离得还远呢,听闻池少掌门武功平平,倒是绣花还厉害些,”百灵鸟笑道,“秦大侠还怕个小姑娘呢!”
秦嵬苦笑道:“你若是知道小姑娘们能有多厉害,知道她们的刀剑和绣花针也能杀人,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儿坐着的池静波娇娇气气道:“水是不是泉水?井水泡出的我喝着发苦。茶要泡三遍,第一遍倒掉,第二遍的茶水留下一半,用第三遍的水兑了,我才喝得下,不然嗓子就要痛起来。”
那茶小二听愣了。
池静波翘起食指,点点他手里的粗瓷碗:“哪有用这个喝茶的?我若用了,一定硌得嘴唇难受。”
她边说边绞着手里锦帕,忧愁地叹气:“天真是冷了,我吸气儿都觉得肚子里凉,现在说几句话,都觉得牙齿冻得发疼。”
茶小二已实在接不上话。
好在也不需要他说话,明剑门的那些弟子们已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卸下茶具水壶,又拿了手炉子热上,一道拿来给池静波。
最后那辆车门帘大敞,里头应当都是些路上要用的物品,并不载人。
秦嵬的目光在这一行人中一个个看过去,依据剩下三辆马车能载的人数来看,除了这帮弟子和几个仆从外,应当再没有带其他人。
看来池静波这趟出行并未将万枫庄园的人一道押去正盟。
池静波裹着氅衣,脸缩在衣口一圈儿绒毛里,捂着手炉子暖和了些,却还在叹气。
自茶棚里又挪出个人来。
之所以说是挪,是因为这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慢腾腾,从秦嵬这样略高一些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凸出的肚子,几乎瞧不见他的双腿双脚。
这中年男人胖得好似个大肉球,腰上挂着的剑在他体型的衬托下,简直像根小巧的烧火棍。
不用仔细辨认,秦嵬和百灵鸟就同时认出了这人:“章宽?”
“真是他,”百灵鸟低声道,“章领事也同行,看来八成是要去捉月城了。”
“哦?”
“池静波虽是少掌门,但门里大小事务其实都交给章领事去做,包括正盟交代的活计也一样。”百灵鸟小声同秦嵬解释,“章宽虽进明剑门晚了许多,但自池劲晟死后这十几年间,门内老人们或病或死,已不剩多少,他也算是熬出了头,如今和副掌门也不差什么。”
秦嵬苦笑道:“我对他的了解也有一些,最清楚的,却是他另一个绰号——”
百灵鸟已接口:“宽广章!”他忍不住笑起来,“江湖上人人都说,宽广章若是跟裘家主并肩走,一定会卡在正盟聚贤堂的大门上。”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秦大侠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这句笑话讲给饭桶听。
章宽倒不似裘得索那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虽体型肥硕,四肢却相对细得多,五官也并不挤作一团,反倒双目有神,花白的头发不仅没令他看起来有多少老态,竟还显得更沉稳。
只是年纪到了,又有这个体型影响,行走间难免有些阻碍,听闻膝盖也是因此而常年不利索,走起来格外慢吞吞。
他挪到池静波跟前儿,宽慰道:“少门主到现在也没吃两口东西,我叫他们做些软和的吃好不好?不然等段盟主问起来,又要责怪你不爱惜身体,说你任性。”
“他才是不爱惜身体呢,我早说了叫他不要管这些,让锋哥去处理,也不听我的,如今又气到昏倒,还要在正盟待着,还不如去聚云山庄调养呢,”池静波说着哭起来,用帕子擦着眼,“章伯伯,你、你说,宇哥是不是失心疯了,活得太舒心了么,否则干嘛跟屠家搅合到一处?”
章宽道:“二公子实在是不懂事——”
岂料池少门主压根不需要他宽慰,兀自哭道:“我早知他脑子糊涂,又没多大本事,小时候上茅房都能踩到坑里去,实在是头蠢猪,却没想到竟能比猪还蠢,连累许多人为他操心。”
她嘤嘤地哭,却不耽误说话,身边来回走动的弟子低着头,勉强装作没听到,章领事尴尬地咳了好几声。
伏在草丛里的秦嵬和百灵鸟咬着舌头,以免笑出声来。
“章伯伯,你说,屠青扯出如此多的事情,当年旧案又掀起重提,我爹他——”池静波抹着眼泪,又细声细气地问,“我一定要查清爹的事情,宇哥那头猪虽死了,却惹下好大的麻烦,奉春台那边也要照看,我真是六神无主,吃不下饭了。”
章宽再心宽体胖,见她这样也难免叹气,柔声安慰:“静波,你不要哭了,不如就将奉春台的事情交给段盟主,你也好歇一歇。二公子生前,与你也算有些旧约,如今虽不成了,你却还是段家的养女,是段家的孩子,段盟主一定会为你打算的。”
“我本就和段伯伯亲近,有没有那蠢猪都一样!”池静波含泪道,“我不喜欢他,如今……哎,人也死了,再说别的也不好。”
好似全忘了自己一口一个“蠢猪”。
看池静波神情,对段家很是信任,对段贺年更是亲近。
章宽道:“是是,要不这样,天也冷了,咱们现在折返回明剑门还来得及,我去将扣押的人送去正盟如何?”
秦嵬眉头皱起,旁边的百灵鸟也立即竖起耳朵。
两人都向前趴得近了些。
池静波吸吸鼻子,摇头:“那不行,我爹和段伯伯情同手足,我要为爹查明真相,可也要照顾爹生前的朋友,更别说段伯伯和峰哥这些年的照顾……呜呜……去捉月城吧,段伯伯有我陪着,还能多吃点儿……”
她嘟囔一堆,就是不提折返,一个劲儿地说吃不下饭,却又说去捉月城吃。
章宽无奈地劝来劝去,最后竟被她绕得没有办法。
秦嵬心中却略有些放心,池少门主虽有些柔弱,却似乎是个咬着一个说法就不撒嘴的性格,只是哭得停不下来,听得人脑壳疼。
他扭过头来,正要拉着那百灵鸟一道撤走。
却不想一宿的雨过后,地面泥土潮湿松动,两人行动间几块泥沙被带起,顺着小坡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