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这才慢慢松开各自的手。
他俩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开,各自觉得凉飕飕地难受起来。
苗真与公孙明伸头看了一眼,瞧见虬髯汉手中那个字,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以免吐出一丝信息。
公孙明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挣扎着将苗真的手挪开,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地紧张道:“为什么是这个字,难道是说我?我没杀他呀,我——”
“少家主,”沈云屏和气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的脑子莫非是从猪身上换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绝不愿在这时候招惹沈云屏,不然自己的下场一定比公孙明还要惨。
公孙明委屈道:“你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难听,我不喜欢你们八方楼的人,但我就不说那些难听话。”
任凭谁都很难在一个很坦诚的人面前再说些缺德话,沈云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觉到秦嵬目光,立时又绷起来:“此人与你并无交接,这字自然不会是说你。但他既然留下这字,就意味着他知道,这字绝对是在场众人都清楚的信息,是不是?”
苗真与公孙明的脸色都沉下来。
因为他们已同时想到了这字能指代、且在场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人此前一个字也不肯说,如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苗真低声道,“会不会是耍诈?”
沈云屏尚未开口,秦嵬已道:“他脸上表情狰狞愤怒,又夹杂怨恨,一个人如果临死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就难免会做出一些违背他此前行为的事情——恨总会让人疯狂。”
沈云屏听得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他十指全部劈裂带血,应当是在起火的时候挣脱开了捆绑的绳索,但夹层被锁死,他无法逃出,且因先前重伤,也无力撞开逃生,所以抓挠所致,不然不会有这一手的木刺。”
公孙明急忙蹲下,拿起虬髯汉一只手看了看:“真的有!”
继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这死人,叹道:“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命人将他好生安葬。”
“这人应当早就听到谷仓外动静,毕竟木制的墙壁并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孙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难道会怕死?”苗真问道。
沈云屏用崭新的帕子擦着手,站起身来:“一个人如果在意识到‘我必须死’的时候立刻就能没有痛苦地离去,那其实并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却已没有了那个机会,这一路颠簸,总有他后怕与心惊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况且人可以接受瞬间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被长久依赖的同伴活活烧死。”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起身。
秦嵬跟着站起,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人的尸身!”沈云屏面沉如水,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将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伸向秦嵬的刀,并且毫无阻碍地将其抽出。
公孙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小刀鬼将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许多刀客说成神兵利器的无常刀递过去,沈云屏则抬手将其抽出,好像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样。
不等公孙明再问,沈云屏已干脆利索第斩下了虬髯汉写字的那条手臂。
秦嵬看着他的动作,便已知沈云屏至少努力地去尝试过用刀。
那绝非一个门外汉握刀的姿势。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弓与鞭,因为刀这样近距离搏杀的武器,没有内力支撑,总是会落在下风。
他心中酸楚异常,几乎又恨起方才没能将洪指头一击毙命。
“小卫,将此人胳膊收起。”沈云屏用帕子将秦嵬的刀擦干净,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将刀入鞘。
苗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道:“沈楼主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绝无恶意,但——”
“何意?”沈云屏微微地笑了,“因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这意思足够么?”
苗真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地立在原地。
公孙明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尸体交由我公孙世家保管。”
“我自会带着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届时尸体与手臂拼凑,依旧是最好的证据。”沈云屏温声道,“少家主不必担忧,你我的目的,并无分歧。”
公孙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没有说“不”的权利,秦嵬连刀都能给这人使,若他反抗,这刀说不准就会和在渡风城时一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四周人的视线,兀自将刀归拢入鞘,与沈云屏一道朝从谷仓中拉出的尸体而去。
那尸体上半身已基本焚毁,看不出太多细节,倒是下半身还有检查的价值。
两个百灵鸟上前,将那人两只脚的鞋袜脱下。
一只断足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洪指头?”一镇山剑派弟子叫道。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对那人脚上的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秦嵬亦抓起此人两只靴子检查一番,脸色猛然一变,不知是喜是悲。
两人同时道:“这人不是洪指头!”
第79章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