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