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36)

2026-07-16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