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37)

2026-07-16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三五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