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轻功最好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废弃驿站暂时落脚的沈云屏等人。
自石狮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叠好的纸,上写一个大字:可。
字迹潇洒飘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但也同样用这冷淡的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到时难免要好好赔罪,”沈云屏将字条叠好,苦笑道,“毕竟雷夫人实在是个值得你我老实赔礼的人,是不是?”
秦嵬无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铁枪打我的脑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训人时,说话有多难听,绝不比方姨差到哪儿去!”
他们四个年少时各有各的倔脾气,谢堑多少有些不靠谱,偶尔还会带着四个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鱼的蠢事,害得四个孩子回来冻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锦手拿着柳条,追着谢堑抽,又将他们四个骂得狗血淋头,连着好几天不敢跟谢堑一道出门。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我虽然没被雷夫人骂过,却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没有写见面的地方,可见是要我来定。”沈云屏笑道,“因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可能去脱离我掌控范围内的地方和她见面,她也懒得同我计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认,雷夫人的气量和胆识,如今江湖也没几人比得上。
沈云屏的笑又淡了些,叹口气:“她心中或许另有提防,但我绝不会算计她这些,至少不愿做那些防备和布置。因为雷夫人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尊重。”
如果说如今五大派还有哪一家值得沈云屏钦佩,那应该就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对秦沈二人来说,毕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正适合见面一叙。”
当夜,一封信夹在了公孙少家主的房门上。
而公孙少家主会在第二天清晨从信上得知,灵虎镇外的虎爪岗上,竟还有个赏景的好去处——
落雪亭。
可惜此刻并没有雪,只可见初冬时分岗上灰败发黄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是这亭子四周地势平坦,毫无遮挡,绝无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气寒冷,又不是赏雪的时候,此地少有人来,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才见两青年结伴自小道走来。
一人黑衣劲装,拎刀而行,另一人身着靛青锦袍,一手把玩着折扇,在死冷寒天里仍端着讲究人的派头。
黑衣那个侧头在锦袍少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少爷抻开折扇,报复一般冲他扇了几道凉风,险些将他的嘴巴冻上。
两人好似游乐一样,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内早已立着一人,虽背对二人,却已听得二人的动静。
那锦衣女人看着远方枯黄景色,并不回头,只冷冷道:“来了?”
秦嵬和沈云屏脸上笑闹的神色已完全收起,两人同时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转过身来,她并未带铁枪,唯有一匹好马,拴在远处的树下。
她并不说话,只将二人静静看了一回,开口说了一句绝不在二人预料范围内的话。
雷夫人道:“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第84章
秦大侠和沈楼主在今日之前,还从未有过只因一个问题就想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二人年少时因各自出身经历,少了许多寻常人家孩童该有的“劫难”——坑了别人家的孩子,第二天被别人家的爹娘找上门来。
这两个在江湖驰骋纵横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忽然很想倒退三步,掉头就跑。
秦嵬装聋作哑的绝技竟在此刻使了出来,抱着刀立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在沈云屏后腰捅咕一下。
沈云屏心惊肉跳地想起公孙明挨了一拳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样,当时沈楼主如何为自己那闪电般的一拳得意,如今面对雷夫人就如何心虚。
他与秦嵬在来的路上,构想了雷夫人会如何发问,会如何问罪,却没想到天大的事情之前,她会先为她儿子问问公道。
因为这本就是为人父母应做的事情!
毕竟似他俩这样的人,已对“娘”这个词有些陌生了。
被秦嵬捅了一下后腰,沈云屏才回过神来。
与雷夫人早打过些交道的秦大侠,对这位夫人的畏惧远在沈楼主之上,这会儿已彻底成了锯嘴葫芦,沈云屏只好面上带笑,温声道:“夫人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当时情形,我二人若是动嘴说服,已来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秦嵬接口道:“我俩如过街老鼠、粪坑之蛆,谁沾上都要被牵连着发臭,少家主若跟我俩走了一趟还能全身而退,难免叫人多想,那样处理也是为了少家主的名誉考虑。”
雷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恼怒还是不满,平淡道:“二位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便将‘谁揍的’含糊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咳嗽一声。
雷夫人又道:“难道你二人不仅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儿,如今还要用同一喉咙说话?”
二人听出这话里的讥讽与戏谑,却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沈云屏苦笑道:“夫人,我俩若不一道,或许活不到现在立在这里的时候。”
雷夫人冷冷道:“这也未必,依我看,以二位的心机,足能够搅动如今武林各派势力,更能将我公孙世家里的那头小猪的鼻子牵着走,让他领着路,将二位带到我的面前!”
秦沈二人听得“小猪”一词,不必雷夫人点明,就已知道是谁,不由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随即同时绷住脸。
毕竟这天底下绝没有当着娘的面笑人家儿子的道理。
雷夫人却并不生气,只平静道:“他虽有许多缺点,也的确单纯好骗,但他毕竟还是公孙家的少家主,是我的儿子,你们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却有种压人的威慑力。
秦嵬沈云屏只觉心中一沉,不等回答,便见雷夫人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手腕如游龙摆尾般快速一抖,两枚暗器一样的东西便已自指间射出,直奔二人面门!
沈云屏虽没多少内力,但算用暗器的行家,在雷夫人双手出袖口的瞬间便已抻开折扇挡在胸前,急速后撤。
他一手欲拉秦嵬一道,却觉身侧人影晃动,秦嵬已挡在前头,两点黑影,正击打在他的刀鞘上!
但预料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秦嵬本已做好接下暗器再做赔罪的打算,却惊觉手上并未有多少重量,这一招也并无杀气与怒意,轻咦一声,低头看去。
见两枚枯叶撞在刀鞘上,略僵持一瞬,便碎裂开来,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江湖上厉害的内力行家之中,听闻也有以花和叶杀人的高手,但再如何,也绝不会用两片脆如蝉翼的枯叶做暗器。
除非用它的人本就没有伤人的打算!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再看雷夫人:“夫人何意?”
雷夫人手中再无其他,道:“你两个,将我公孙世家的少家主当小猪一样坑骗一通,我自然要为他出气。”
秦嵬与沈云屏苦笑着正要应答,却见雷夫人原本严厉的神情忽然软了下来,竟冲二人一抱拳,一字字道:“这是为二位几次指点我那冲动鲁莽的儿子、替他考虑而道谢。”
这一礼比暗器还要令秦沈二人冒汗,急忙上前虚扶:“我二人也有目的,雷夫人何必如此?”
“世间之人,所作所为皆有目的,我此次与你两人见面,难道就全无目的?”雷夫人苦笑道,“但为人父母,为照拂过子女的人道谢,却无需目的,因为这本就应当。”
秦嵬和沈云屏顿了顿,对视一眼,再没说话。
只一道抱拳,对雷夫人略躬了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