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49)

2026-07-16

  落雪亭内,三人各自行礼,再无剑拔弩张。

  亭内自有石桌小凳,秦嵬和沈云屏刚一落座,就见雷夫人自桌下拿出三小壶酒来,放在桌上:“这趟匆忙,只带了家里好酒,想你二人这些时日也没有喝酒的时间和心情,现在倒可以喝上几口。”

  沈云屏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喝酒之人的嘴总会松一些?”

  雷夫人哼笑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沈楼主将我公孙家摆弄至此,显然知道不少我家中事,总不能一直叫我们两眼一抹黑地被牵着鼻子走下去吧?”

  她说话直白坦荡,就跟她那把铁枪一般厉害,沈云屏被噎了噎。

  “我已有几年没喝过公孙世家的酒了,上一次喝,还是在捉月城,少家主赠了我几坛。”秦嵬打着哈哈,随手拿过一壶,全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拍开封口,“多谢夫人,今日又让我蹭到一口好酒。”

  雷夫人见他如此信任酒中没有做手脚,不由微笑道:“我原本只是想带两壶酒,毕竟我本来也只说要见沈楼主而已。”

  秦嵬一愣。

  “但听闻小刀鬼与沈楼主于万枫庄园携手跳下观景台,就觉得或许带三壶更好,”雷夫人调笑道,“万一你俩不仅会携手跳崖,还会携手同来呢?”

  秦嵬和沈云屏已很久没有这样如坐针毡的感觉。

  上一次这种屁股着火一样想离开的时候,还是在奉春台的茶肆里听书!

  却又怕屁股抬起来,会被雷夫人说成是“携手潜逃”。

  因方锦的缘故,雷夫人在两人眼里与旁人不大相同,换做别人如此调侃,他俩还能当做耳旁风,如今被雷夫人挤兑,就只剩脸憋得通红的份儿了。

  雷夫人见二人脸色,惊讶道:“你两个小子何必与我演戏?倒好像真的脸皮薄一样。”

  秦嵬感觉自己的脚被沈云屏在桌下狠狠一踢,斜眼看去,这少爷面儿上却仍旧云淡风轻。

  知道这是在报复先前自己将他推出去顶风的仇,秦嵬只好自己道:“实在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大度,秦某先前多有得罪,灵虎镇一事事发后,又有那样的名声,我本以为夫人不骂我已算不错,不曾想竟还有酒喝。”

  沈云屏适时接了一句:“我也一样。”

  雷夫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拍开,酒香弥漫之际,开口道:“我并非没想过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这一点如今已不再重要。”

  秦嵬顿了顿,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神色如常,只按在膝盖上的手五指缩起。

  秦嵬轻声道:“不再重要?”

  雷夫人叹道:“无论你是谁的孩子,如今都已无法佐证。如果你不是,那很好,因为你本就是个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如果你是,那也很好,因为至少你活了下来,还长大了,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没了爹娘后,就长不大了吗?”

  秦嵬心中潸然,却听沈云屏道:“夫人难道不介意?”

  这一句说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枫山、谢堑方锦与公孙裕之间的恩怨,如今虽已另有说法,但毕竟还未澄清,仍旧扑朔迷离。

  雷夫人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当年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他毕竟没有杀人,没有谋划,他本不该卷入其中。”

  即便早知雷夫人这些年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话,沈云屏仍觉得心头酸苦与热意并涌。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只觉得脚尖被轻轻地踩了踩。

  这小动作与年少时四人一道闯祸后挨骂时一样,令沈云屏的心略安定了些。

  雷夫人不想再谈此事,只一摆手,淡淡道:“且如今灵虎镇之事人尽皆知,段二死得不冤枉,我已粗略查过,他手上祸祸过的人命,足够杀头。”

  “夫人明察秋毫。”沈云屏笑了笑。

  “我虽不喜你二人一个乖张桀骜,一个心眼多如牛毛,但若真是被冤枉背了黑锅,届时盟内议会重开,我必会表明公孙世家的立场,不叫你二人蒙冤。”雷夫人道。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揭开自己面前酒壶的封口,手指在瓶口敲了敲:“夫人觉得,盟内议会会在什么地方重开?”

  话题落在正事儿上,雷夫人的眸中露出些许了然,微笑道:“自然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听闻参加之人除了五大派外,还会有一些白道名门世家?”

  雷夫人道:“不错,每一次虽不一定都有哪门哪派参与,但五大派是必定到场的。”

  “那夫人觉得,盟内议会究竟是地点重要,还是参与的人重要?”沈云屏虚心请教。

  雷夫人的脸上已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她并不答话,只上下将沈云屏看一遍,又侧过身来看向秦嵬,笑容更加愉悦。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夫人有何指教?”

  “前些年我在捉月城看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个心眼很多的坏小子,果然将我儿子耍得团团转,我虽也乐意让他多被人磋磨,却也担忧似你这样的脾性,以后捅出大篓子,一定很难找补。”雷夫人抚掌笑道,“如今瞧见你这一代里还有人的心眼更多,知道你必定会吃亏上当,我就高兴得很!”

  秦嵬从未经过这种调侃,苦笑道:“何不说我也让他栽过跟头?”

  “秦大侠真没意思,”沈云屏叹道,“这种事情也要争一争高低。”

  雷夫人哈哈笑了起来,但笑意却很快收拢,话风一变,厉声道:“你想要我将议会牵出聚贤堂,甚至牵出捉月城,是不是?”

  与这帮在江湖上混老的人谈事,就一定要跟得上他们变脸的速度。

  沈云屏神色不变,微笑道:“难道雷夫人不愿意?”

  雷夫人沉默半晌,终于苦笑着喝下一口酒:“我知道你二人是什么意思。”

  “至少我俩对公孙世家绝无恶意。”秦嵬笑道。

  雷夫人看着他,慢慢道:“你这些年,也曾是正盟座上宾。”

  “那不过是聚贤堂的一把椅子,”秦嵬淡淡道,“是因为我心情好,才去坐一坐。”

  即便这段时日风波不断,经历了太多,但这份儿傲慢仍是秦嵬与生俱来的东西。

  连沈云屏听得这话,也能明白哪怕前几年秦嵬风头正盛之时,白道对他的风评也两极分化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道:“难道现在的正盟已不能令你心情好起来?”

  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笑了笑:“它已不值得影响我的心情,又何谈好还是不好?”

  雷夫人不再多言,只又慢吞吞地喝下几口酒,忽然道:“我年轻时,曾听老池、哦,池劲晟说过,他并不愿将武林英才全都困在正盟之中,因为这不该是正盟做的事情。”

  “哦?”这话连沈云屏也是头一次听说。

  雷夫人道:“他并不是要正盟是那几家说话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个宝座,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只要提起,便觉得心存正气。”

  这说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这话说出来时,任谁都难免去构想那样的一个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够振奋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壶,平静道:“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地方。”

  秦沈二人没有说话。

  “你说的不错,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经过捉月城,”雷夫人叹道,“且不说聚贤堂内有没有眼线埋伏,单是一系列议会的流程下来,就已足够各方做好准备。”

  沈云屏道:“正盟创立之初,这样的大会本就是为了主持江湖公道,并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池劲晟在世时,甚至还曾在道旁的茶肆里与几个大派掌门议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楼知道的果然很多。”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