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上的夜风吹来,带走二人身上的温度。
只有掌心还是热的,紧紧黏在一处。
“在公孙世家附近的山上,”沈云屏轻声道,“待事情了结,我们四个一道去看阿娘。”
秦嵬强忍下黑暗中自己眼里的泪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随即感觉自己被沈云屏拽起,朝着落雪亭外走去。
秦嵬的嘴巴倒是还有余力,问一句:“又不让我背了?”
“你背我?”沈云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不记得了,年少时骑大马,你驮着我走一个来回就累得在背地里骂我,我驮着你和饭桶两个,能绕着小石城走一圈!”
*
公孙别院门前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门口踱步的齐小甲就已瞧见,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顺利么?”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一丢,自有仆从上前牵走,自己同齐小甲道,“家中如何?”
齐小甲趁说话间隙扫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平静,便知这趟见面,楼主已达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没有不满,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您走后,苗阁主拉着孙长老和赵二堡主痛饮,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阁主倒还精神,已溜达着去后院池塘喂鱼了。”齐小甲低声道。
雷夫人听到苗真竟将人灌醉,绷着脸才没笑出来,听得后半句,扬眉道:“客人来得这么快?”
“裘家主一收到消息,就从千般园赶来,此刻已在堂内等候。”齐小甲笑道,“少家主也听从您的安排,自午后就没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点头,二人匆匆赶至偏厅会客。
公孙明已与裘得索等候在内,见雷夫人进来,两人起身,正要行礼。
却见雷夫人一抬手,打断二人,开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孙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吗?”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不像是寻常小病。”雷夫人神色严厉。
裘得索眼珠子转了转,擦着脸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孙明琢磨出了点味儿:“那我还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叹息,“因为我还需要将你打骂一顿,毕竟你办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将你提到堂上,当着这趟随行之人的面儿问责。”
公孙明苦笑道:“我还要挨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着脸,“可怜天下父母心,越是严厉,越是为你好。”
雷夫人听他这市侩腔调就想笑,忍着道:“你一挨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与那虬髯汉口角白沫相仿。”
公孙明开始四下乱看。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做什么?”
“我先找一找,”公孙明小声道,“有没有能让我吐泡泡的东西!”
雷夫人仿若没听到儿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来探望的裘家主身边的随行大夫医术高超,急忙为你诊治,发现你竟是中毒!”
“原来我是中毒!”公孙明道,“谁敢在公孙世家眼皮下行这种坏事?必定是因我知晓太多,才要灭口。”
裘得索圆滚滚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少家主年纪轻轻,知道什么?想必还是与这趟出行有关,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虬髯汉为何也口有白沫?抬过来一道看一看?”
这一系列安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雷夫人的风格。
雷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谋害公孙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严查,虬髯汉中毒身亡,怎么这毒又出现在我儿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为少家主的毛病与我并无关系,难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声叹气,“只可惜别院封得铁桶一般,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会招来各路同道,来与我一道调查参详。”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明已听了个明白,他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地面。
已经在思考届时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听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赶上一出好戏,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听少家主讲起,洪指头此次虽全身而退,却也受惊不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上钩。”
“即便没有把握,但时机既已递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叹道,“方才我已与秦沈二人见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头一定会来。”
裘得索一愣,脱口道:“他二人——”
生生顿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圆滑笑容:“说得可信么?”
第86章
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啰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