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54)

2026-07-16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这条腿会看!每到变天前,它就会酸疼起来。”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时随父母办货,将腿摔成这样,齐小甲低声道:“客房内火盆熏笼一应俱全,烧得很暖和,必不会叫裘家主觉得腿上难受。”

  “这酸疼十几年间时常都有,我早已习惯。”裘得索不以为意。

  齐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强干,却为伤腿所扰,实在遗憾。”

  “遗憾?”裘得索哈哈笑起来,“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时有段时间,整日都已做好以后只能穿一只鞋的准备,比起心疼自己,却先心疼一双鞋只能用一只实在不划算,你就不会觉得现在这样会令我遗憾了!”

  他说罢一摆手,兀自跨进偏院客房去。

  客房内熏笼果然已燃起,裘得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弯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盖。

  这条腿虽没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样麻烦难治,但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命。

  年少时的饭桶一度做好要锯掉这条肿胀青紫发臭的瘸腿的准备,因为那时它已经开始招苍蝇,折磨得他每日低烧。

  瞎子和磨盘为他找来锯子,三人手叠手地拿着,在他那条瘸腿上比比划划,突然想起就算锯掉,也没有钱买止血的药,这才又耽搁下去,勉强靠清洗和山上挖来的草药维持,指望能靠命硬撑过去。

  夜里三人挤在火堆旁,对着他的瘸腿发愁,磨盘说难看,瞎子说味道发臭。

  只有饭桶自己问,以后我穿鞋子只能穿一只,剩下一只你俩谁要?都没人要,就浪费了。

  那时他每天走路时忍着剧痛,想的却是鞋子。

  但自谢堑方锦带他在小石城求医问药地治疗后,这十几年,他的腿再没那样疼过了。

  裘得索微笑着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两只鞋各有磨损,总算不至在买鞋上吃亏,谢翎若真活着,我见他第一面,就要抬起两条腿,让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看到,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头,压着一个信封。

  屋内曾有人来过。

  裘得索并不惊慌,只踱步过去,挪开茶壶,拿起信封看一眼。

  见一角画着一个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个猪头!

  裘得索哭笑不得,却又十分高兴,两三下拆开,将信上内容看了几回,眉头蹙起。

  将信纸丢进火盆,裘得索拉开门道:“来人!”

  侧房本就等着听命的裘家护卫立即走出门来:“家主。”

  裘得索侧过身去低声耳语几句,护卫起先点头,继而面露惊讶,半晌才犹豫道:“咱们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听闻同行之人还有公孙家的人,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孙别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备森严?”

  护卫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还能如此安稳地放在我的房内,这说明什么?”

  护卫恍然,小声道:“说明八方楼中人已——”

  裘得索“嘘”了一声,看一眼头顶月色,喃喃道:“还真是穿起了一条裤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

  裘得索道:“狼狈为奸,事半功倍!”

  护卫仍旧看着他,叹道:“家主,这词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