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得索推他一把,将护卫推得倒退三步,顺势一拱手,带人自去置办不提。
冷风吹过,裘得索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火热。
因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时,公孙别院内已将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残缺,裘得索却从不在意。
因为裘家的马车将会为他带来他的朋友。
他心中虽仍有层层忧虑,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许活着的谢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赶来的磨盘,他的高兴就足以让忧虑褪色。
团聚,又何须圆月才算完满?
几匹快马,一辆马车,于寒夜中驶出公孙别院。
齐小甲立在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于黑夜中。
轮值的公孙世家弟子道:“齐护卫,如今门上需要将出入的名单记下,以便日后查问。”
齐小甲面色不变,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与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记。”
那弟子与齐小甲也算熟络,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着,你也忙,别将事情忘了就好。”
齐小甲按在腰间剑上的手紧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转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孙明的卧房已用厚帘子掩了门,齐小甲撩起门帘进去,“高烧咳嗽”的公孙明与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见齐小甲进来,公孙明已笑起来:“我与阿娘正商议人手布置的事情,你来一道参详。”
雷夫人看齐小甲一眼,并不多言,只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叫他们去喊苗阁主过来,她再可靠不过。”
再没人提百灵鸟的事情,齐小甲心头略松,走进门去。
*
木门紧闭,冷风被隔绝在外。
天将亮未亮时更加寒冷,月已沉下,只剩蒙蒙的灰蓝夜色。
快马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自捉月城出来,却并未直奔公孙别院,而是拐道灵虎镇外一处农家院内。
本该漆黑无光的房舍内,独有一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
你若有秦嵬这样的朋友,就总会为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因为他的刀需要仔细地擦,而他擦刀的样子,沈云屏总会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自己自繁重的楼内事务里抬头时,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觉。
因为秦大侠现在已不好意思问他要看刀的费用。
而盯着一个会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楼主最喜欢做的事情。
沈云屏越过火苗,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嵬。
秦嵬将刀身擦了一遍,又将刀鞘擦了一遍,最后又擦了擦刀身,叹了口气。
沈云屏却并未发呆,柔声道:“我难道没有给你最好的擦刀布?你为什么不擦了?”
秦嵬伤感道:“我今天终于知道做我手里的刀是什么感觉了。”
沈云屏一愣:“都说武功的顶峰,是‘人剑合一’,你难道是说与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几遍,感觉已要被抛光打薄一层,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脸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俩岂不是一样的感受?”
沈云屏强忍着笑,感叹道:“秦大侠的脸皮被削薄三寸,竟还如此厚实,可见堪比城墙!”
秦嵬听他终于笑了,这才转过头来,倚在桌旁:“少爷,那日你我掉下观景台险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没像今天这样难坐在椅子上。”
“因为那时我甚至找不到椅子来坐!”沈云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苦笑,摸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如何?”
秦嵬隔着桌子,用刀鞘的一头挑起沈云屏的脸,眯起眼左右端详。
那刀几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灵巧异常,贴着沈云屏的脸颊挪动,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仿佛染上一层艳丽暧昧的色泽,与二人在兰花镇见面时,沈云屏用折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样令人悸动。
沈云屏露出些许佯装出的薄怒,却放下笔,双手手肘撑在桌沿,前倾身体,任由秦嵬用刀鞘抚摸自己的脸和耳朵、脖颈。
“哎,”秦嵬叹道,“简直像个狐狸!”
他头一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沈云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嵬又道:“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沈云屏顿了顿:“虽不是我要听的,但却很讨我高兴。”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抚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饭桶并不信我,我已与谢翎相差甚远——”
秦嵬笑起来。
“你竟还能笑,”沈云屏很不高兴,“好硬的心肠!”
秦嵬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外貌改变这一点的忧虑,在饭桶面前很没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沈云屏忍不住骂道:“他幼时吃不饱,如今只是,咳,补得略过头了些!”
秦嵬哈哈笑个不停:“你亲眼瞧见他,一定要记得这一句。”
沈云屏心里的敏感多思,让秦嵬这一通搅合下来,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就好像一个人在冷夜中的伤感,总会因一个喷嚏而打断。
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秦嵬早已听得马蹄声,此刻并不多惊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敲门的声音却变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如此节奏过了两回,秦嵬才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并非已守在门外的卫四地,而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郎中学徒打扮,自是裘家来人,另一个则身着公孙世家弟子打扮,腰间佩剑,同时冲二人抱拳,低声道:“一应事物均已备齐,别院内已被严密把守,明日事发,必会大乱一场,二位当在此时入场,必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体型均与秦沈二人相仿,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云屏原本只以为来的单有裘得索的人,却不想竟还有公孙世家弟子,见此人一言一行,绝非公孙家的人行事,同时一愣。
沈云屏惊愕道:“你是楼里人?”
那弟子点头:“齐小统领借此次乱事将我混入别院,只为接应,他担忧楼主难进院内,特命我一道前来,便于楼主有更多挑选。”
“他好大胆子,竟自作主张,”沈云屏剑眉倒竖,恼怒道,“我并未要他做这些!”
那弟子见沈云屏发怒,登时低下头:“齐小统领知道楼主为何顾虑,也知楼主为他做的让步与考量,叫我带话过来。”他顿了顿,轻声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时楼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孙世家的恩情他也会以命来偿。”
秦嵬心中一叹,沈云屏则已不再说话。
那弟子兀自道:“齐小统领说,他昔年将要冻死饿死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人在江湖,总要做选择,楼主已为他做过选择,他自然也会为楼主做出选择。”
沈云屏已听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继续说。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