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58)

2026-07-16

  五大派竟已到齐了四派,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一道进门,连章宽也无暇再顾及其他,跟在池静波身后匆匆走向正堂。

  裘得索擦着汗给章宽让开条道。

  俩胖子错身挪动,后头几人悄默声地多看几眼,用肉眼丈量二位宽度,再看一眼正堂大门,完全理解裘家主的担忧。

  毕竟若是真的一道卡在门上,场面就有些太难看了。

  池静波却不看什么双胖,雀鸟般飞进正堂,身后一行人急忙跟上。

  听得身后裘得索耐心嘱咐家中人:“我泡腿用的药先不要管,就放在廊下,不被雨淋即可,大夫那儿正缺人用,快些过来,耽误少家主病情,我就没脸回千般园了!”

  学徒们自然应是,跟着他走向正堂。

  裘得索面色不变,只等秦嵬和沈云屏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才开口道:“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说得平淡随意,也不知要问何人。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道:“虽费时了些,但总算回来了。”

  秦嵬心中只恨不能一胳膊一个地将这两人肩膀搂住,哪怕饭桶的肩膀如今已太过宽厚,但他也能揽得过来,再让他俩好好地说上一宿。

  唯有语言和眼泪,才能抚平心中的所有怀疑和难以置信,让一切回到十几年前的小石城。

  但三人却互相没有看一眼。

  他们各自撩开衣摆,跨进十数年前他们从未想过会跨进的门内。

  门内,正堂之中,雷夫人正端坐椅上,佟铁银与晋孟君分坐两侧,苗真亦在椅上落座。

  白道众人抱拳问安,好似正盟聚贤堂今日已挪出捉月城,正落在此时此地、所在之处!

  火盆烧得正旺,一面屏风隔出一角,浓重的药味与交谈声自后头传来,影影绰绰可看到有人活动。

  池静波已扑到雷夫人身旁,哀声道:“雷姨,我来了,你不要伤心,不要着急,明剑门有得是好药材好大夫,你这里的不够用,我叫他们连夜拉车送来!”

  佟铁银与晋孟君与池静波皆算熟识,将她当小辈看待,见她冲进来,原本沉重的脸色略有缓和。

  佟铁银看一眼紧随其后的章宽,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才道:“静波,你小声些,别惊扰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还惊扰什么!”池静波道。

  佟铁银让她噎了噎,看向晋孟君。

  晋孟君却好似已陷入沉思,盯着手里的热茶发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么?”池静波问。

  另有其他门派掌门附和:“少家主一向体健,怎会突然发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对着池静波也柔和三分,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他忽地高烧不止,倒地时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

  “怎会如此严重?”

  那边苗真道:“池少门主有所不知,这趟护送活口回来就很不顺,活口被烟呛死不提,火中只捞出一具残尸,还不知是不是洪指头。”

  她话音刚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应,白道其余名门世家掌事儿的便惊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动?”

  “少家主这病来的突然,难道与此事亦有关联?”

  “听闻善堂颇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头更是用毒用惯了的畜生,是不是打斗中出了什么岔子?怎不将同行的各派弟子叫来问个清楚?”

  佟铁银却道:“是否中毒,还要验看过后才可定论。”

  这边正说得激烈,那边裘得索转过身,看向沈云屏和秦嵬,擦着汗道:“你们快将药与金针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风后歇息。”

  正堂内本是高手云集,但此刻却都因公孙明一事而无人在意这帮仆从弟子。

  裘得索撂下这句,便转身去寻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比平日里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发出摩擦声。

  话头既已被递过来,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飘进屏风之后。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觉沈云屏落后自己两步,不由回头看去。

  沈云屏的围巾已拿下,露出一张易容后发灰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正盯着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脚看。

  不等秦嵬犹豫是否要拉他,沈云屏已转过头来,真如郎中学徒一般冲他这个“公孙世家弟子”一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屏风之后。

  只有一道极小的声音传来:“他如今再不必为花一双鞋的钱却只能穿一只脚而忧愁了。”

 

 

第88章 

  当躺着都变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时,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无故地哪儿哪儿都难受起来了。

  公孙明感觉此刻有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时又觉得有一千头牛在自己的身上乱踩。

  身下的软榻仿佛变成了他铸剑打铁时用的火炉子,将他烘烤得后背发汗不止。

  原来比中毒更难受的事情,是装作中毒!

  沈云屏提着药箱光明正大地绕过屏风时,正瞧见公孙明笔挺紧绷地在榻上冒汗,两眼骨碌碌地在眼眶里乱转,几次想要伸长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孙少家主这段时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幸好是个老实脾气,竟也忍住了,随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地摆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当,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干涸的皮裹着骨头,骨节粗大略有变形。

  一个有着这样双手的人,必然有着段不好过的日子。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两颊干瘪且斑点遍布,胡子虽长至胸口,却稀稀拉拉。

  但他松垮眼皮遮盖大半的眼睛却仍旧发亮。

  亮得像一根反着火光的银针!

  沈云屏原本已记不清这张脸,但看到这针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

  即便这张脸已变得太多,变得太老。

  他提着药箱顿了顿,心中千般滋味,却都只能闭口不言。

  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郎中扫他一眼,冷冷道:“金针与散恶粉带来没有?”

  见这老头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沈云屏心中苦笑,他难道不也变得太多太多?

  他将药箱置于榻旁俯身掀开,平和道:“已全都带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因有屏风阻挡且外头众人正大声交谈而没做多少伪装。

  公孙明听得耳熟,紧闭的两眼悄默声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沈云屏微笑的脸。

  他险些弹跳起来,却见沈云屏举起拳头,登时回忆起在渡风城时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觉,两眼一闭又悄默声地躺了回去。

  沈云屏来不及管这傻小子,留神听着屏风外侧的对话交谈,手上也不耽误,自药箱中捡出放金针的针衣和散恶粉,递给老郎中。

  却不想手刚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无论沈云屏的手腕如何转动,都稳稳地粘着他的脉。

  沈云屏五指呈爪状,错骨手刚捏成,不及使出,便觉腕上发麻,干枯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精准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劲儿。

  一个大夫总会找到最合适的穴位。

  而一个大夫的指头,在号脉的时候,也本不该有任何抖动。

  老郎中的手指却在摸清沈云屏脉象后颤了颤,沈云屏也在这颤抖过后松开了手指,半晌,低声道:“何必如此?”

  两人的动作幅度并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公孙明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起先惊愕于传闻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楼主竟有如此凶狠阴损的招式,继而惊愕于那本像茅坑里石头一般的老郎中竟面露悲色,叹了口气。

  “我已老迈,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很不耐烦,”老郎中低声沙哑道,“但近几年,却又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的笑带着些许苦涩:“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两人只说了这两句,再不多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

  公孙明两眼圆睁,惊异地品出些许不对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