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昨夜忽然高烧,今日清晨议事时更是直接昏倒,尚未醒来,瞧着不对,更像中毒。”
“他真的?”池静波小小地叫一声,用帕子捂住嘴。
齐小甲又道:“夫人认定是内贼所为,立即封锁别院,只许进不许出,本只告知正盟,想要五大派一道做个见证,查出内贼,严惩在公孙世家作乱之人,没成想竟捉月城内白道听闻,也来探望,刚才已告知夫人,正等回复。”
章宽背在身后的两手换了个握着的姿势,并未答话。
池静波抽抽搭搭地又要哭,却听身后又有车轮滚动声。
一辆宽敞阔气的马车径直驶来,车头挂着盏已熄灭的灯笼,上头印着裘家的标识。
两公孙世家弟子骑马护卫,因清晨下了阵雨,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中一个落后一些,马车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形。
章宽颇感意外:“裘家此前不多问江湖事,如今也来探望?”
“前些天裘家主捉月城附近竹林遇袭,是夫人出手相助,因此有了些交情,裘家主昨日便来上门道谢,”齐小甲言简意赅,“也多亏裘家主过来,他随行的大夫在少家主病倒时及时医治,才没延误病情,这是昨夜出门置办药材的马车。”
四周议论时,裘家马车车帘被掀起,两三个郎中学徒打扮的人自马车上下来。
许是因畏惧寒风,或是遮挡车内刺鼻浓重的药味和灰尘,学徒们各个裹得严实,围巾拉起挡着半张脸。
裘家的人并不和四周人招呼,兀自从马车上提下药箱背篓一类,单从步态动作来看,应当都无多少武功内力。
两个随行的公孙世家弟子主动伸手帮着背些背篓行李,一看便是对客人的态度。
章宽眯起眼,正要再仔细看,却听池静波道:“章伯伯,咱们进去吧。”
再回头,见齐小甲已告知门外众人雷夫人的意思,众人再不多言,各自命弟子仆从将马带去后头栓去,又在公孙世家弟子接引下跨进别院大门。
池静波甚至来不及安排一应杂事,已跟上去,还在朝章宽招手。
裘家马车上下来的学徒和护卫的公孙世家弟子也已自小门进去,低头快步地匆匆行走,并不多看这边一眼。
齐小甲在前头道:“雷夫人正在正堂,各位随我一道过去。裘家那几位也来,为大夫打下手。”
那几个学徒当即应下,脚步生风地跟上。
章宽思索着迈开沉重的双腿,紧随池静波进门。
别院洒扫得十分干净,院内仆从弟子神色紧张,少有交谈,气氛凝重压抑。
但沈云屏的步子却很平稳,他微微低头,好似被药箱坠得很,又在四周的视线偶尔扫来时,漫不经心地将挡脸的围巾拉得高些。
即便已有了易容,但他这样以裘家之人身份进来的,总会多引人注意一些,略注意点也理所应当。
倒是走在前头的“公孙世家弟子”大摇大摆,好似真在自己家闲逛,全不见半点儿突兀。
秦嵬那把乌鞘刀正藏在背后的背着的塞满草药的筐里,公孙家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行走间竟不显得突兀别扭,反倒潇洒正气,与先前跟章宽追逐时狼狈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得出齐小甲也分不清沈云屏扮作了哪一个,中间两三次回头,被秦嵬故作亲近地拍一把肩膀,低声道:“少家主还好么,一路上真怕赶不及回来。”
齐小甲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已发现这人是谁。
任谁被如此自来熟地拍一拍肩膀,都难免会狐疑一瞬。
好在百灵鸟早已习惯这突来的演戏,低头道:“还昏着。”
章宽等人边走边议论,听得这句,正要开口,忽听池静波“啊”地叫了一声。
章宽眉头紧锁,两步跨上前去。
见正堂外空地上,正放着一口大棺材!
乌云压下,灰色暗淡的天色中,这用料上等的棺材漆得乌黑发亮,泛着层阴森寒冷的光。
这东西出现得太突兀,众人均是大惊,连秦嵬和沈云屏也愣了愣,秦嵬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冲他略一摇头。
无影派掌门原本就担忧不已,此刻瞧见这玩意儿,登时腿软:“这是出了什么事?难道……”
“明哥!”池静波“嗷”一嗓子哭叫起来,扑到棺材旁就要手脚并用地将盖子掀开,奈何武功不济气息不稳,棺材盖纹丝不动,她更加伤心,“呜呜,年纪轻轻,怎么就?宇哥那样的死了也就死了,明哥却一直好好的呀。”
旁边儿原本惊慌的几位登时冷静下来,全都装作没听到后半句。
秦嵬和沈云屏咬着牙,才没因她忽然提起段若宇而笑出声来。
齐小甲平静道:“这棺材不是给少家主用的。”
池静波的眼泪立即收回,拍拍袖子,从容地退了回去,还顺带用帕子扇了扇风。
这动作行云流水,连沈云屏都看得颇为敬佩。
周围人略有尴尬,章宽咳嗽一声:“那这是给谁用的?”
齐小甲道:“给死人用的。”
“棺材自然要用在死人身上,”章宽道,“只是有的死人死无葬身之地,有的死人只得一卷破席,是什么样的死人,能用得上如此好料的棺材,得以停灵公孙别院?”
齐小甲尚未回答,就听一道油滑带笑的声音道:“自然是雷夫人觉得有价值的死人,这世上的事情难道不都是这样?”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见另一个身材不输“宽广张”的胖子已立在正堂门外,满脸亲切笑容,一双小眼里却透着算计和精光。
十几年前,他绝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更不会有在名门世家议论时插上一嘴的本事。
但如今捉月城内白道,已无一不知这胖子是谁,因为千般园宽广的大门,本就是为他而修成那样的。
裘得索!
来客之中多半都曾出入过千般园,见裘得索来,神色各异,但也都拱手问好。
裘得索背着手,笑嘻嘻地站着,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细一条的眼睛却看向郎中学徒,视线一个个地在他们脸上盯过。
众人大多都因他的话而看向他的脸,但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面孔虽被围巾挡着大半,一双眼却直愣愣地看着裘得索的脚。
不是他的膝盖和腿,而是看着他的鞋子。
就好像裘得索齐齐整整地穿着一双鞋,是一件值得自己看上很久的事情!
裘得索停顿一瞬,那人似有感应,抬头看他一眼。
如果连这一眼也是诓骗,那这世上将再不会有比沈云屏更厉害的骗子。
因为以裘得索的精明世故,也不能在这一眼里看到除了高兴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世上难道真会有人因为裘得索穿着两只好鞋而高兴?
心头的盘算与计较好似被溅起的灰尘一般震荡散开,裘得索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垮塌。
千般滋味,难以置信,以至生出许多警惕和冲动。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瞬息间产生如此割裂的情绪,矛盾又激烈地挤压而下,这十几年间已十分娴熟的商人的笑容被绞碎,露出痛苦又真实的内里。
但这内里不该在此刻露出!
两人的视线只一触碰就错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裘得索脸上的肥肉略抖动,挤碎的笑容转为担忧和惆怅,好似在为公孙明的情况发愁。
沈云屏拢在袖中的手蜷缩又松开,只这片刻,就觉胸中火热发疼,偏身体还要放松地立着。
余光瞧见秦嵬微微侧头,不发一言。
只有灰色的穹顶中落下一滴雨来。
这本不是最好的时辰,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甚至任谁都能察觉四周涌动的暗流。
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裘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影派掌门问道。
裘得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让痰卡了一下,咳嗽几声才能顺畅道:“哎呀,这毕竟是别人家中事,我怎好多说?若好奇,你们自去问雷夫人嘛。”
话音刚落,门内就跑出一公孙世家仆从,神色忧愁却不忘恭敬:“诸位正堂内说话,佟堡主与晋掌门已先一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