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人淡淡道:“人多嘴杂,不过叫各位能都好好休息休息,赵二堡主好大的脾气。”
“这虽是公孙世家的地盘,我门下弟子却不归你来调配,”佟铁银恼怒道,“将人交给我,我自会审问,诸位若不放心,我带去段盟主面前辨明是非,好叫各位知道,我止风堡有多无辜!”
一时间吵闹不休,乱作一团。
忽然听得一道声音响起:“或许并非无辜。”
池静波惊讶地看着说话的人:“章伯伯?”
章宽两手背在身后,虽胖得很,却与裘得索不同,站得笔直,说话也慢条斯理:“善堂能耐,诸位不是不知道,十几年前别说小门小派,便是白道正盟,都有善堂的眼线混入,是不是?”
“不错。”晋孟君低声道。
章宽又道:“洪指头擅易容,说句千变万化也不为过,至死都少有人知其相貌,对不对?”
“对。”
章宽看着佟铁银,慢慢道:“所以他的人手倘若真混进止风堡,也并非不可能。佟堡主身为门中掌事,又是正盟五大派之一,却失察至此,真的无辜?”
佟铁银原本怒吼的声音瞬间停下,他两手握拳,看着章宽半晌,腮帮子咬得鼓起,自喉中滚出一句话:“……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沈云屏眯起眼,立在毒郎中身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此时,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两公孙世家仆从快步自偏院赶来,一人慌张道:“夫人,那个因耳伤而倒下的人伤口似要不好,从正堂回去后就已晕厥,眼瞧着要够呛了!”
声音压得虽然低,但在场的大多都内力不俗,听得十分清楚。
雷夫人脸上变颜变色。
章宽也面露惊怒:“此人许是因事情败露,又逃不掉,怕止风堡严惩,这才或惊惧或自尽,想要一死了之吧!”
“我就知这小子不对,”赵二堡主好似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哀叹道,“我让他与我在庄院留守,他却跟着少家主一道去了谷仓,说要救人,出发前也一个劲儿地问我事情,我只当他是谨慎……”
佟铁银上去给了赵二堡主一脚,怒道:“他既如此异常,你怎么不报给我听?我是不是说过,堡里的人要一个个严查,身世背景绝不可有含糊之处?”
赵二堡主掩面道:“他年少时就在堡内学武,我既拿他当徒弟,也当半个儿子,总想替他说些好话……”
佟铁银又是一通咆哮指责。
“佟堡主的嗓门,合该去杂耍班子喊戏!”雷夫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棺材上。
内力震荡之下,棺材竟出现数道裂纹。
沈云屏与裘得索默默倒退两步,以免棺材炸裂,崩他俩一脸。
雷夫人看看赵二堡主,又看看佟铁银,道:“如此说来,那一只耳做事,止风堡并不知情?”
“自然不知!”赵二堡主叹道,“夫人责骂,我不敢再说无辜,门内管教不严已是事实,万没想到那畜生竟敢如此行事,还害了少家主。”
佟铁银喉头滚动几下,低声僵硬道:“夫人勿怪,老佟也没想那么多,回头自会找段盟主说清楚——”
“佟堡主,”雷夫人的语气却温和起来,简直像春风细雨一般,“事情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说罢,就见正堂内,一五花大绑的人被塞着嘴丢出。
丢他的弟子头戴斗笠挡雨,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麦色皮肤的下巴和微笑的嘴唇,以及大摇大摆的身姿。
那弟子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正滚到学徒跟前儿,被学徒慢悠悠地抬脚挡住。
裘得索擦着汗,感叹道:“你俩配合倒好,这是谁呀?怎么只有一只耳朵?”
地上那人“呜呜”挣扎,脑袋上捆着的绷带一侧已被血水浸透,正是“一只耳”无疑!
一只耳口中塞着抹布,虽不能说话,却显然已用剩下的那只耳朵将外头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额头青筋臌胀,面色发红,两眼瞪得几乎凸出来,凶狠怨恨地瞪着赵二堡主。
原本瘫在地上的赵二堡主“嗖”地跳了起来,见鬼一般倒退两步。
佟铁银扶住棺材,惊愕地看着这人,又看向雷夫人:“雷芸,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不答,只一使眼色,齐小甲上前一步,拔掉了一只耳口中的破布。
一只耳干呕一声,顾不得其他,在地上扭动着嘶哑叫道:“草/你祖宗的赵老狗,老子为你做尽丧天良的事情,耳朵都让咬掉一个,没想到屎到了屁股,你竟都想拉在老子头上!”
“休得胡言!”
“还‘休得胡言’,装什么读书人,早年跟着佟铁银在街头狂赌烂嫖的时候,放屁都不敢带响,如今倒是用嘴拉上屎了!”一只耳内力一般,嗓门却比佟铁银还要大。
一个被推到绝路上的人的声音,本就可以大得吓人。
而在场诸位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简直比他的耳朵其实现在还在虬髯汉嘴里这一点还令人觉得古怪!
忽听“哐”一声响,一把剑已自佟铁银手中窜出,直奔一只耳咽喉。
众人始料未及,刀剑都来不及出鞘。
却觉两道风袭来,雷夫人与那踹一只耳出来的弟子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佟铁银的手和肩膀。
地上的一只耳已叫出下半句:“若没老子跟着干,佟金玉死得会那么快?佟金玉不死,你佟铁银凭什么坐上这位置!”
沈云屏几乎要为他鼓起掌来。
这实在是远超他料想的场面,实在是喜事一桩!
第90章
喜事还是丧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应当有不同的感受。
佟铁银的身体好似真如铁一般硬,秦嵬五指呈钩爪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发觉这人两肩绷紧,肌肉坚硬如石,几乎抓握不住。
好在这世上具有威慑力的永远不止“力气”这一条。
雷夫人的手并不用力,她甚至只伸出了三根手指,搭在佟铁银的腕子上。
手指却好似她那把铁枪的延伸,只要出现,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佟铁银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带狂怒地看向雷夫人,却在对上后者视线时打了个寒噤。
他的肩膀抖了几抖,也没能甩掉肩头那只公孙世家弟子的手。
这人的力道和内力都绝非泛泛,竟按着他的肩膀道:“佟堡主何必如此着急拔剑,今日夫人只命咱们备下一口棺材,再心急,也得等咱们再去打新的棺材来再说。”
佟铁银没料到弟子中竟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张口要骂,却听裘得索已先骂道:“你这蠢蛋,竟敢这样跟佟堡主说话?”
秦嵬顿了顿,斜眼看一眼裘得索。
裘胖子嘴上威风过后,报了所有信上的猪头画之仇,这会儿看到秦嵬沙包大的拳头跟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哪有先打棺材再装死人的道理,必定是先知道要有多少死人,才去打棺材嘛。”裘得索擦着汗笑道,“是吧佟堡主?您想杀谁,要杀多少?”
这两人阴阳怪气地将佟铁银一夹,四周众人也已从佟铁银突然的动作里回神,亦听出这是直奔杀人而去。
一只耳方才短短几句,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佟铁银要杀他,难道不就是灭口?
雷夫人幽幽道:“看来佟堡主与二堡主认识此人,此人确实是止风堡中人无疑。”
佟铁银额头青筋臌胀,侧头略看,随同而来的两个止风堡弟子也被齐小甲等人按下,双膝跪地半伏着,剑也被卸了。
再看晋孟君等人,均用难以置信又愤怒不止的眼神盯着他。
佟铁银手里的剑微微放下,却不肯松手。
再如何,一个习武之人总不会轻易放下手里的武器。
只是他的嘴巴却松了一些,吐出几个字:“不错,是我门中弟子,只是我并不熟,他在门中多有错处,四处结仇形迹可疑,我只当他是不成器了些,万没想到此刻竟胡乱攀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