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7)

2026-07-16

  不等她找个揣度表情的机会,范遇尘已压着声儿道:“我不想在你那八卦杂文的小道消息册子上,瞧见今天任何一件事儿!”

  江判的脑袋只好又耷拉下去。

  范遇尘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江判已点了头:“记着了,我这就去办。”

  “你一贯在北边儿活动,这次让你去不熟的地方实属无奈,”范遇尘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玉坠儿递给她,“万不得已时,可调些以前的死桩来用,但需谨慎。”

  江判看了眼玉佩上的符号,“哦”了声就给塞进怀里,好似全不把这东西的价值当回事儿。

  范遇尘见她这榆木疙瘩一样看不出想法的鬼样,只好又道:“顾着点儿小命,等这些事儿都了了,你有什么需求楼里都可以尽力满足。”

  “嗯。”江判抖抖衣摆,“没别的我就先走了。”

  动作里难得显出点儿情绪,是对范遇尘罗里吧嗦的不耐烦。

  两手刚撑在窗户上,就听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要入冬了,听说这里的冬天是会冻死人的。”

  江判不明就里,但还是停下翻窗的动作:“的确很冷。”

  沈云屏的手指扣着酒杯,平淡道:“你那些眼线手里的银子撑得到开春儿吗?”

  范遇尘也想起这茬:“若是不够现在就说,这笔银子楼里一直是备着的,你也知道。”

  江判的表情略有些松动,微微低下头:“够用。做一天工赚一笔钱,已都攒够了过冬的银钱,多的他们也不会伸手乱要的。”

  不等沈云屏再开口,江判与范遇尘同时表情一顿,江判低声道:“来人了。”

  敲门声果然响起,江判随即消失在窗口。

  门外的并非秦嵬,而是端着吃食的店伙计。

  除了两碗汤面外,伙计送上来的竟还有两碟子片好的卤猪头肉!

  沈云屏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自打抓到我这个冤大头,他的伙食倒是好起来了!叫你送菜上来的人呢?”

  “那位大爷已在楼下大堂吃到第二碗汤面啦,”伙计笑道,“心情好得很,还叫了一壶酒,您要是需要,我端壶一样的上来。”

  “只有汤面?难道没有再点上几碟子下酒的小菜?”

  伙计边麻利地将旁的剩菜碗碟撤走边道:“也叫了猪头肉来吃,我们掌柜的本也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儿别的下酒,那大爷还跟咱们逗闷子来着。”

  “都说了什么?”范遇尘多嘴问道。

  “那位大爷说,他原本今晚有了最好的下酒菜,可惜那下酒菜长了腿——”

  范遇尘开始剧烈咳嗽。

  没等店伙计奇怪,就听见另一位锦袍少爷斯文温和道:“下酒菜怎么了?老范,你要是嗓子痒,就出去咳完再进来。”

  老范的嗓子立刻好了。

  店伙计只好继续道:“他说下酒菜长了腿,他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一脚蹬开!”

  屋里没人再接话。

  等店伙计一溜烟儿走了,且顺带手将客房门关上,范遇尘才冒出一句:“大晚上吃那么老多,他今夜定要噎得睡不着!”

  “他要是能被饭噎着,猪就能立起来用两条腿走道了。”沈云屏的语气比死人的心跳还要平静。

  范遇尘全凭着做人下属的责任感宽慰:“好歹那也是头吃饱了的猪,咱俩还饿着肚子呢,不如先吃饭?”

  说完就觉得有些后悔,因为楼主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才是一头猪。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吃吧,我难道还能堵着你的嘴不成?”

  范遇尘当即把什么眼神什么楼主全都抛诸脑后,提起筷子就吃。

  那边儿沈云屏却并无胃口,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思索道:“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在江判去而复返这段时间,秦嵬一直在楼下大堂待着。”

  范遇尘吸着面条含糊道:“这真是他为数不多有眼色的时候。”

  沈云屏深以为然,抬手推开原本虚掩的窗户:“你再去置办几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天冷了,要厚些的,不必是崭新的。”

  “知道了。”范遇尘明白沈云屏的意思,眼下不年不节,太新或太薄的衣服都过于显眼,“明天进城,是否要再支派些人手过来?”

  沈云屏转着玉扳指:“算了,眼下人手本就紧缺,再暴露就不好了。再者,秦嵬是个一有风吹草动就狼一样乱咬的人精,别在他面前做小动作。”

  冷风顺着敞开的窗口灌入,将沈云屏额前发丝吹开,风里夹杂着泥土的气味。

  范遇尘道:“还没入冬晚上就已经冷成这样,隆冬腊月手脚都得冻得梆硬了。”

  沈云屏斜倚在窗前,慢慢道:“冻得僵硬又算什么?真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手脚上都长满了流脓溃烂的疮,三四个小孩儿裹着一个破毯子睡觉,一夜过去,最外层的那个早晨起来四肢都得搓揉着才能抻开……”

  寒冬之下,许多穷人就跟冰雪一样,随着春季的来临而消失无踪。

  范遇尘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小心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自小是跟爹娘生活,出事后就被老楼主带走,何时经历过这小乞儿一般的生活?”

  沈云屏回过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小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罢了。”

  见他不欲多说,范遇尘也不再问:“你这碗面再不吃就泡涨了!”

  “我哪有吃面的心情,”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他只是担心被下酒菜一脚踢开,我却是实打实被下饭菜气个倒仰还得倒贴银子。”

  “是吗,”范遇尘端起饭碗,“我的胃现在反而好受多了。”

  范统领在这个夜晚品出些苦中作乐的味道,痛快地填饱肚子,悄默声地出了客店,去做自家楼主嘱咐的事情。

  除了汤面和猪头肉外,秦嵬果然还照例叫了热水洗漱。

  等店伙计抬着热水敲开门,沈云屏已完全没有了脾气,甚至干脆把秦嵬这熟练的点单当做了周到的服务。

  店伙计撤下碗筷离开,沈云屏关房门时朝外瞧了一眼。

  那颇会气人的混账已回了自己那间客房,不知是睡是醒,只瞧见一盏烛灯还亮着,隔着糊窗纸投来模糊的光影。

  沈云屏不由想起睡在破庙那晚的火堆。

  那晚睡不着时,秦大侠成了个闲扯淡的好对象。今夜要还是睡不着,沈云屏就得另想个打发时间的法子了。

  好在没了破庙梆硬的地板和潮湿的水气儿,入睡并非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洗漱一通又吹了灯,沈云屏刚一躺下,便被怀里的物件儿硌着。

  掏出来捏在手中,又是那把金玉小刀。

  沈云屏习以为常地一寸寸抚摸着上头的刻纹,在黑暗中慢慢思索这几天各种令人头大的事情。

  今夜的困意来的很快,不知为何,团团迷雾似的杂事掀开,沈云屏竟又想起了破庙里的火堆。

  他在年少时也曾有过和几人挤在火堆旁取暖的日子。

  但与范遇尘所想不同,那些日子之于他并不难熬,反倒多是快乐。

  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很少有过那种纯粹只为了高兴而活的日子。

  那时每天吃完午饭,他就会出门顺着杂草纵横的乡间小路飞奔。

  等跑得开始大喘气儿时,就到了那间塌了一半的破土房。

  绕过早就被从内封死的围墙正门,轻车熟路从另一边儿的狗洞里钻进去,在正房破烂的门上按节奏敲击——三长一短一长,这暗号沈云屏至今都记得。

  给他开门的多半是那个叫“饭桶”的小子,和这名字不同,饭桶瘦的像根麻杆,总问他带吃的来没有,又一瘸一拐地将他拉进门。

  叫“犟磨盘”的小子又矮又黑,一定缩在破毯子里打瞌睡,见他来了就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困得点头。

  跟这俩小乞儿说了两句,年少时的沈云屏必定会径直走进屋,轻手轻脚地走向挨着火堆坐着的小子,挨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