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坐右边,有时坐左边,有时则干脆悄无声息地站在对方身后。
坐在火堆旁的乞儿常年蒙着一条宽布带,布带散发着草药的气味。
里头裹着的是止痛的药,这乞儿因眼疾已近乎全瞎,他也有名字,叫“熊瞎子”。
熊瞎子的脚边总撂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棍,棍子一头沾着凝固发黑的血,另一头则因经常把握而磨得包浆。
一个有着这样长棍的人,哪怕只是个孩子,也早已不再单纯。
这样的人的脾气也和这棍子一样沾着血气儿。
但年少时的沈云屏并不在意,他照旧每次都耍这样讨人厌的把戏,而熊瞎子也总会每次都精准地将头转向他在的方向,并朝他伸出手。
沈云屏见到他伸手,便会倾斜身体过去,以免熊瞎子的手落了空。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在地上找吃食时要用它,寻路时也得用它,“看”人时还是要用它。
那时沈云屏因脸上的毒疮而敏感多疑,常会闹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没理由的脾气,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便会大发雷霆。
但熊瞎子“看”与旁人都不相同。
那手在他脸上轻轻摸索,沈云屏听得到手上茧子和老皮勾得他脸上敷药用的纱布发出轻响。
熊瞎子摸了摸,无奈地笑道:“谢翎,你怎么又来了。”
只这一声,沈云屏就知道自己此刻身在梦中。
父母已死多年,他早已没有了可以让他饭后奔出去的家门,静静坐着的三乞儿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都已模糊,这破土房也被雨水冲塌。
而“谢翎”这个名字,也有十几年没用过了。
梦里的熊瞎子被宽布条遮盖了大半张脸,因为见光便疼痛难忍,所以布条几乎从没有取下的时候,留给沈云屏的记忆多半都是这模样。
他在梦里握住了抚摸脸颊的手,只感觉这手又小又冷,和那把金玉刀一样,不大点儿的地方,刻满了伤疤跟老茧。
梦里一切都没有来由,金玉小刀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怀里。
沈云屏把熊瞎子的手指掰开,将梦里尤在的金玉刀塞在他掌心,笑道:“听说瞎子记人的方式与众不同,你如果还记得我,就带着饭桶和犟磨盘来找我,我有了许多钱,饭桶能顿顿吃饱,犟磨盘有无数锦被毛皮盖。”
顿了顿,又说:“我也有了许多门路和法子,一定治得好你这倒霉眼睛。”
梦里无人回应。
沈云屏两手死死握着熊瞎子的手,将脸埋进那双冷而粗糙的手掌里:“你要是还活着,就让我找到你。”
那冰冷的手在他记忆里好似一块儿冬日里上冻了的石头,硌得人难受,他年少时从未想过,“硌人”这个词儿竟然可以用来放在活人身上。
可他依旧握得用力。
掌中的冷意已逐渐转为一种隔着皮肤顶在骨头上的痛感,沈云屏忽地睁开眼。
握在掌心的并非记忆里伤痕交错的手,而是那把贴身携带了许多年的金玉刀。
玉制的小刀早已被焐热,因死死地抓了一夜,松开时五指关节僵硬,掌中起先是发白,随后又成了一片冻伤似的红。
沈云屏坐起身,斜倚在床头瞧着自己空荡的掌心,脑中难得有了片刻的空白。
敲门声响起,范遇尘在门外低声道:“少爷,都已备好了。”
这一声仿佛催人回魂儿的黑白无常的锁魂链,将沈云屏从“谢翎”的躯壳里索走。
沈云屏搓了把脸:“进来吧。”
范遇尘拿着置办好的衣袍推门进来,瞧了眼已站起身的沈云屏,直觉楼主心情欠佳:“睡得不好?”
“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才是‘好’了。”沈云屏倒了杯冷茶,伸出两根指头在范遇尘拿进来的衣袍里捏出一套自己还算看的过眼的,见范遇尘已换上了才过来,又道,“秦嵬那边儿呢?”
“我也找了合适他身量的。”范遇尘做这些事情十分细致,“我叫他们做了油饼和粥送来,垫两口再出发。想着那位杀神的饭量,还特地给他叫了双份儿的呢。少爷,咱们以前何曾做过这种赔钱的买卖?”
沈云屏听出他话语里的抱怨,不由轻笑一声:“那吃白饭的在做什么?”
范遇尘低声道:“天刚有亮色便出门了,搁后院儿用店家压酱缸的大石块儿练臂力,直到刚才才回来。”
沈云屏已转去屏风后换衣服,声音慢悠悠地飘来:“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倒是还能从容练功。”
“以前插在他身边儿的那些百灵鸟就说过了,只要有空暇,小刀鬼就都在练武。”
无数批监视秦嵬的百灵鸟带回的消息上都记着,除了做揭榜的活计时会顾不上练武,秦嵬从不曾懈怠过一天。
沈云屏整理着衣襟绕出屏风,又将金玉小刀贴身放好,哼笑道:“要是让那帮整日模仿他的人知道秦大侠用压酱缸的石头锻炼,明日酱缸石头都要被买到涨价。”
“以前手底下有的暗桩缺钱,拿了几块儿后山挖的破石头说是小刀鬼惯用的,结果大赚一笔。”范遇尘笑道,“那帮效仿的人要是也能有他这份儿努力,如今至少也能有他一半儿的实力。”
沈云屏淡淡道:“在用刀的天赋之前,他先有的是勤勉与忍耐的天赋。这是最简单的,但也是最难得的。”
这是他从百灵鸟带回的那些记录里得出的结论。
几年间堆积了一整个架子的对秦嵬的记录里,枯燥无聊的练功占用了三分之二的页面。
好像秦嵬的生命里除了赚糊口钱外,就只剩这一点乐趣。
范遇尘忍不住道:“您分明挺欣赏他,但怎么依旧觉得他烦人?”
沈云屏把睡前拿下的玉扳指悠闲地戴上:“因为我捉摸不透他这种人在想什么,而越是捉摸不透,我就越想知道。”
*
秦嵬两手抱臂斜倚在客店屋檐下看着街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沈云屏的脚步声已近了许多,秦大侠这才慢悠悠地站直身转过头来,见主仆二人已换了身更加不起眼的衣袍,笑道:“看来什么时候穿什么衣服,少爷是不需我多嘴了。”
“可我却要额外多操很多心,”沈云屏脸上独属于八方楼主的那种笑已又端了起来,“你的那套厚衣,老范也已备好了。”
秦嵬故作惊喜地朝他一抱拳:“不知这次又是什么颜色款式,想如何打扮秦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看看他:“若要按我的喜好打扮,你也就不必去渡风城了。”
秦嵬想了又想,决定还是遵照直觉,不问沈云屏的喜好到底是什么鬼样。
“你刚才站在这儿看什么?”沈云屏也不在意他又开始装聋。
“我等得无聊,”秦嵬一摊手,“在想少爷。”
“哦?”沈云屏笑道,“都想了什么?”
秦嵬道:“想您什么时候肯下楼,让我不那么无聊。”
这回答好似昨日隔着糊窗纸透出的烛光,飘飘忽忽没个正型。
不等沈云屏开口,秦嵬又道:“既然少爷已下楼,我们最好即刻动身,赶在渡风城城门开前便到,和那些往来商队一道进去。”
沈云屏微微侧头,秦嵬理解他这意思,凑近了低声耳语,嘱咐几句进城后要注意的事情。
刚说没几句,范遇尘提着个小包裹走过来,小声道:“这些散碎银子应该就够了。”
秦嵬看了眼小包裹,再看向沈云屏,后者抬了抬下巴。
就见范遇尘揣好了小包,悄默声地去了对面儿狭窄的巷子。
天还未完全亮,朦胧光线中隐约可见巷里坐着几个小小身影,挤在一团儿贴着墙探头探脑,见范遇尘过来立刻爬起身要跑。
范遇尘吹了一个呼哨,声调长短略显怪异,却令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停下脚步。
他走进昏暗之中,片刻后又脚步松散地走出来,两手空空,那小包裹已不见踪影。
对沈云屏点了个头,表示已经办妥,这才一步三摇地又奔去后头牵马和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