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74)

2026-07-16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四周骤然无声。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枫林交手,他便因穷追猛打而被划伤侧腰,从而中毒,险些丧命,第二次交手,差一点被带进将要坍塌的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