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75)

2026-07-16

  你越想杀他,就越会被他带偏。

  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耻,也同样有难以忽视的阴狠和力量。

  洪指头面露疲惫,对秦嵬道:“他们都问了许多问题,你难道不要为你父亲谢堑问上几句?”

  听得“谢堑”二字,在场众人均是一滞。

  只有三乞儿的脸上露出了许多的苦涩与微笑,他们并不需要侧头,也知道沈云屏同样在看着。

  这别院内,除了他们四个与毒郎中外,再无人知道谢堑的儿子并非秦嵬。

  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血缘有时候很重要。

  但血缘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云屏的脸,却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开口,一旦他询问,他与谢堑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却道:“你当年被段贺年斩断脚掌掉下悬崖,是为了逃生,是不是?”

  他并不提谢堑方锦,也不说自己是不是谢堑的儿子。

  众人愣怔,连带洪指头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忽然笑道:“你很机灵,比这里的许多人都机灵。”

  秦嵬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已看出,这话里的意思。

  洪指头断掌跳崖,是“为了逃生”,而非“侥幸逃生”。

  雷夫人显然也已抓住重点,当即道:“当年围剿善堂,正盟内只有少数几人知情,但我等赶到之时,你却已安排好了许多埋伏,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洪指头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怅然:“当年,当年……如今的许多事,都与当年有关,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往往就会想不起以前腥风血雨的事情。”

  “你不说?”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抽剑就要上前,“你不说,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洪指头,”晋孟君已自哀伤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两人同时点头,他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该将事情说个明白。你说的话越多,你活命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洪指头顿了顿。

  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今别院内似雷夫人这类人已认定正盟仍有内贼,所以才让他有这十几年偷天换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内贼,或许被废,或许被囚,但未必会死。

  洪指头抿唇,却听另一人已惨声叫道:“我来说,我来说——围剿善堂时泄密的那个,与将池盟主行踪透露出去的那个,本就是同一人!”

  别院内众人大惊,连带洪指头也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佟铁银趴在地上,捂着仍在流血的肚子,脸上哪儿还能见半分方才的嚣张,只剩惊恐与软弱:“若要我都说出来,现在就为我包扎……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听门外传来匆匆马蹄声与人声,雷夫人眉头皱起,见公孙世家弟子自门外奔来,还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早已在方才争斗而被杀手撞开的大门外,几道人影穿过雨帘而来。

  领头的那个并不打伞,雨水沾湿他的胡须和肩膀,腰间长剑上已有些年月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摇晃。

  正是段贺年!

 

 

第94章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