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76)

2026-07-16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段贺年声音中透着嘶哑沉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当年,我和佟金玉亲眼看到你掉下悬崖!”

  听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头一顿,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讥讽:“段盟主,人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很多办法。”

  段贺年怒道:“当年泄密与你的是谁?”

  洪指头两手被捆,垂在两腿间的青石地砖上,脸上已不见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厉害,却仍笑道:“你何不问问佟铁银佟堡主?我看他仿佛很想说一说。”

  秦嵬眯起眼,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三乞儿对视一眼,秦嵬又看向沈云屏。

  四人都觉得洪指头话里有话,却又不确定是在说什么,沈云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杀了洪指头,毕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再看那边佟铁银,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发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后就再不说话,似已经完全没了想法和主意,连勇气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铁银,段贺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动,已掠至佟铁银跟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铁银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脸与腹部的大口同时疼起来,登时嗷嗷大叫。

  段贺年冷冷道:“你竟还有脸哀嚎?止风堡百年基业,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该嚎啕大叫!”

  说罢,第二掌就已挥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拦的人根本赶不及去拉!

  但这一巴掌毕竟没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递到,同样的快,好似山中猛兽,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时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贺年这夹杂内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内力震荡,落下的雨滴如被气流吹动一般飞散开。

  尽管并非刀剑,但这碰撞已足够令人惊骇!

  再看拦下段贺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谁?

  尽管先前已对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闻,但见他接下段贺年这一掌,众人仍是一惊。

  段贺年自己也面有惊异,收起手来,将秦嵬上下扫视,忽然叹道:“若再等上几年,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并非一争长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头上有多少人。”

  他说话语气从来都不紧不慢,却总有一股独属于秦嵬的傲慢。

  这傲慢的由来,就是他从不将许多人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

  好似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四周人或忌惮或佩服,互递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紧绷,江判更是从蹲着变为站着。

  因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拳,显是在按下手掌的轻颤。

  能坐稳正盟盟主之位十数年之久,段贺年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等段贺年再开口,另一道身影已横在当间儿。

  雷夫人铁枪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贺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发争执,叹道:“老段,你何必再补一掌?佟铁银已是废了,你再来一下,岂不是要他断气?”

  段贺年怒火犹在,指着佟铁银道:“他若断气,我便将他跪着钉在止风堡的祠堂里,钉在佟金玉坟前!”又对佟铁银道,“佟金玉在世时,止风堡风气何等刚正,我原本只当你是无能,却没想你竟是无耻!”

  佟铁银只顾捂着腹部伤口大叫,畏惧一般缩起身体,再不见往日风光。

  段贺年见他这样,更是失望透顶:“当年事发时,你年纪尚轻,所有事情从没让你参与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显然已在进门时听到了佟铁银方才的话。

  众人顿了顿。

  不错,佟铁银算五大派里年轻的那个,与晋孟君差不多少,后者对当年事的了解多是从过世的亲娘晋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铁银又是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