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80)

2026-07-16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

 

 

第96章 

  秦嵬最讨厌下雨的天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下雨时天色总会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视线会变得模糊不清,还因为许多麻烦的事情总会在雨天发生,且因为下雨而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还有一些用处。

  因为雨水总是能将血水冲刷得淡下去。

  别院内的尸体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干净,正堂大门敞开,六把同样的椅子一字排开。

  椅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木椅,既没有多华贵的雕刻,也没有垫上锦垫兽皮。

  公孙别院的椅子并不比正盟聚贤堂的气派,但有时要紧的并非你屁股下坐着的是什么样的椅子,而是你坐在这里时,看到和闻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至少今日坐在别院正堂里的人,抬头看到的并非聚贤堂外总是打理得当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闻到的也并非茶水和熏香的气味,而是冷风中被雨水浸透后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适与温情固然令人难忘,但能轻易将这些撕碎和掩盖的,却总是血和棺材。

  因为这两样总难免和死亡挂钩。

  人在江湖,最不该忘的并非刀剑,而是死亡!

  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但进来的人的衣袍和剑尖儿上还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将人泡透,却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六张座椅今日无论如何都很难坐满。

  毕竟止风堡堡主现在正被抬进来。

  他还活着,因为他还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里代替掌门坐在明剑门位置上的人,此刻双手被束,由齐小甲亲自提进门来。

  段贺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与晋孟君于他左右落座,段若锋以聚云山庄继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顿了顿,略带犹豫道:“今日寒冷,又淋这一场冬雨,静波……”

  却见池静波已大步走来。

  她手里的软剑从未放下,再不袅袅婷婷地挪动,而是径直穿过正堂大门,目不斜视地自洪指头身边走过,绣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脚印。

  雨水脚印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记。

  池静波在雷夫人身边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剑,平静道:“我已冷了十几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半刻?明剑门今日也已到场,无论是当年事还是今日事,能说明白多少,就说明白多少!”

  段若锋再不开口,只在晋孟君身边落座。

  正堂两侧亦有椅子摆放排开,以便今日到场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无几。

  众人的脸色和心情一样沉重,饶是武功傍身,脚步却也显出几分沉甸甸。

  却见沈云屏竟也跨进门来,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选了一把椅子落座。

  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个,沈云屏却坐得随意自在,弹一下衣摆上的水珠,又用锦帕将扶手擦一擦,这才肯将手搭在上头。

  随后才像发现四周人正盯着自己,沈云屏微笑道:“诸位何不坐下说话?”

  “你不请自来,竟还这么自在,难道真当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气极反笑。

  “我本就与灵虎镇一事牵扯,为求证明清白,难道不该来?”沈云屏奇怪道,“难道正盟的议会,不能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