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87)

2026-07-16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几年时间过去,老头容貌已有所改变,洪指头虽没辨认出他,但听见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来历。

  连一旁已权当自己是个死人的佟铁银也勉强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老头。

  纵然早知雷夫人将这老头握在手里,但亲眼见到枫山旧人,仍令众人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尤其是当发现枫山或许是被坑害的一方、与当年正盟并无不同的时候。

  见他神色有异,段贺年道:“铁匠,你仔细看看,当初与你交易的是不是现在跪着的这人?”

  老头转过身,与洪指头对视。

  洪指头虽面色发白,却还算冷静,任由那老头端详。

  老头眯着眼辨认半晌:“当年与我交易之人不仅遮面,而且易容变声,我并未见过他真实相貌。”

  众人略有失望。

  原还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从嗓音辨认出一二,但当年的洪指头显然更谨慎。

  老头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确认,当年那人的一只脚缺了前脚掌,与他现在情况无异!”

  “洪指头!”公孙明忍无可忍,“你认是不认?”

  “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也并非只我一个。”洪指头淡淡道,“当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么枫山什么恨罪鞭,当时我善堂早已失势,许多安排都由屠青来办,其余情况我并不知晓。”

  裘得索听出他话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极反笑:“屠青已死,岂不由得你胡诌?”

  “他的确死了。”洪指头叹道,“否则还能为我作证,说我没有胡诌。”

  段若锋开口:“屠青不过细林涧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缜密的安排?”

  众人也道不信。

  洪指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贺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诸位这么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贺年一愣。

  “不错,”洪指头笑道,“诸位还是如早年一般,总觉得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不会有练武的天赋,也不会有清澈的头脑,好似穷人就该一辈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该到死都在泔水桶里刨食一样。”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头说这句时,或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与自己所讥讽的这些人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这位善堂堂主仍当他秦嵬是谢堑的儿子,不为其他,只因洪指头觉得,谢堑的儿子就该如此。

  只有给一个人的出身找到些“遗传”和“家传”来,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这个人的强悍,因为总算能将自己的技不如人归咎在这两样上了。

  秦嵬侧头想同沈云屏讲一讲这笑话,却见沈云屏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里窜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才撇下嘴角。

  这是谢小少爷一贯不满的表情。

  秦嵬作为熊瞎子,难得在看到这表情时是觉得心头发热,而非脑袋发疼。

  那边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头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难道没将诸位耍得团团转?”

  那人一顿。

  “他本就是有那种头脑的人,我听他安排,还乐得轻松。”洪指头道。

  晋孟君让他噎一回。

  其余人均知此人诡辩,气得七窍生烟。

  沈云屏眼中讥讽与冷意并存,朗声道:“按你所说,当初一应事物均是经屠青之手办成,你不知恨罪鞭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屠青为何要牵扯枫山,是不是?”

  洪指头道:“不错。”

  沈云屏抚掌笑道:“我常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我说,说这话的若见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墙,其实还没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应,沈云屏已起身,施施然对雷夫人行了个礼:“此次沈某来的匆忙,也无甚大礼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楼里近来刚得一物,或许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眼神有些微妙,沈云屏心头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却又开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云屏按下心中异样,笑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毕竟沈云屏自露面开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这一个同伴,手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什么“大礼”。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前后踩进正堂。

  为首那个步态平稳轻巧,一看便是轻功高手,天生一对儿下撇的八字眉,看起来臊眉耷眼。

  跟进来的那位虽块儿头不小,却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手中端着一托盘,盘中放着一本书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个一进来,先对雷夫人、段贺年拱一拱手,随即瞪一眼秦嵬,之后才利索地挪去沈云屏身侧立着。

  不是范遇尘又是谁?

  秦嵬挨了他一记眼刀,知道这是将江判坑他的过错也算在自己头上,想到范遇尘定是挨了一顿窝囊揍,秦大侠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脾气。

  倒是铁匠老头一看到跟在范遇尘身后的汉子,便喜悦道:“好小子!”

  “师父!”那汉子也叫道,原本六神无主,此刻瞅见老头,登时跑过去,“您的病……”

  老头摆手,让他不必再问。

  听这二人“师父徒弟”相称,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早听闻这老铁匠还有一本印有枫山山主印鉴的铸造册,由他唯一的徒弟带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来竟被八方楼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头本以为沈云屏会拿出个什么厉害家伙,没想到竟是个汉子和铸造册,略有惊讶。

  沈云屏却负手踱步至洪指头前方几步远,还特地弯腰看一眼佟铁银,见他暂时没有去死的意思,才满意地点点头:“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头一次见躺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在会上待着的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