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286)

2026-07-16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啰嗦!”

  “我想啰嗦便啰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第98章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