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0)

2026-07-16

  “哦?”沈云屏感觉到对方的指腹生了厚茧,还有割伤留下的老疤,实在算得上是伤痕累累。

  “力气弱小的小叫花子,给些吃的就已够了,”秦嵬道,“给的银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记。抢钱倒还算轻的,命要是也没了,那可就亏大了。”

  沈云屏心中微讶,没想到秦嵬这样眼高于顶、连白道那些世家名门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对街头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了解。

  秦嵬抬眼看他:“况且乞丐很多,乞儿也很多,这样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后边儿的事儿都很难顾及。”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拇指指腹传来异样之感。

  沈云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抠剐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伤疤。

  十指连心,那种奇异的触感顺着指腹直窜胸腔。

  “给他们银子,自然是因为他们有守得住的能耐。”沈云屏微扬着头,目光自上而下地垂着看他,“你以为江判的那些眼线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奚落,偏偏指尖并不躲避秦嵬的戏弄,反倒比秦嵬那轻飘的作弄更厉害。

  秦嵬的身体和大脑短暂地发生了冲突,好在极快反应过来。

  难怪江判那些所谓的眼线到现在为止还能正常运作,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因为这些眼线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儿都不会被人正视的底层“污垢”,甚至是孩子。

  但说起来,已要靠着如此手段谋生的孩子,已不算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楼,”秦嵬由衷感叹,“即便是我也没认出那些乞儿竟然也是探子。”

  沈云屏看着自己已大变样的两只手,满意微笑:“他们算不上楼中探子,说到底,又有谁规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消息?”

  秦嵬哑口无言,见沈云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儿里带着几分略胜一筹之后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较劲儿之心又浮了起来。

  “还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说完不等沈云屏反应,在范遇尘“哎呦”的叫声里,两手攥住沈云屏的手腕儿,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云屏的脉时略停顿一瞬,很快便已松开。

  只这一瞬就已足够秦嵬确定,沈云屏的确没有多少内力。

  “你别太放肆了!”范遇尘忍无可忍,“等会儿扣你工钱就老实了!”

  秦嵬两手举起,做无辜状:“不过是做的更全面些,怎么又怪我?”继而又笑道,“沈少爷的手上,原来也是有些茧子的。”

  沈云屏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脸上,忽地笑了笑:“毕竟身处江湖,为自保,我也是练过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没练出什么名堂。”

  没想到他痛快地承认了,反倒令秦嵬微顿。

  “何必这么小心,”沈云屏两手负于身后,笑眯眯道,“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些么?才做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声,面色似尴尬似懊恼,装模作样地低头去拿自己立在身侧的长刀。

  沈云屏将了一军的好心情刚冒了个苗头,却又感觉脸颊一热!

  秦嵬闪电般直起身,尤带锅底灰的两手捧住了沈云屏的脸,拇指还不忘在他鼻梁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脸上。

  再瞧秦大侠的表情,哪儿见得到半点儿局促,在沈云屏眼里只剩下狡诈阴险的笑!

  沈云屏这十几年过得不说是风头无量,也算得上是无人敢惹,何曾想过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脸上,还搓馒头似的挤了两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窜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轰顶的沈云屏和瞠目结舌的范遇尘呆愣在原地——这混账方才的尴尬全是装的!

  “我知道沈少爷绝不可能让我在脸上来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烦劳少爷自个儿抹匀,咱们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窜上了马背,笑得十分畅快。

  随即用长刀一指范遇尘,又道:“另外,方才算什么?现在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开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结仇,开的玩笑太轻巧,又显得无聊。非要把人耍得团团转、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这才是沈云屏最喜欢的把戏。

  因为只有被耍得乱转时,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备,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时候。

  沈云屏一贯做的不错,他最擅长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这几天里,秦嵬数次在互相戏弄中败落下去,露出了破绽。

  迄今为止,沈楼主自认在防范这些事儿上也颇有经验,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都能打上几百回合的太极。

  却没想到对秦嵬来说,捉弄人的要领是站在老虎头上拔毛!

  这人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有什么阴谋,他就是享受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快乐。

  偏偏他还有这份嚣张的资本。

  秦嵬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悦。

  沈云屏却并未发火,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摸了摸脸,随后打了个响指。

  这还是秦嵬头回见他做这动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纨绔子弟的味道。

  旁边儿范遇尘没有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铜镜递上。

  沈云屏对着镜子细细看了看,又仿照着秦嵬的手法在脸上涂抹几下,脸色立即暗淡不少,两颊因灰抹得位置而显出几分凹陷之感。

  这次轮到秦嵬心中惊讶,这少爷还真是学什么都快!

  刚才跟他嘴上打着机锋,眼里观察着他的表情,竟然还能有空偷学他的手艺。

  “也没什么难的。”沈云屏将铜镜一丢,范遇尘急忙接住,“看来下一次,你再没有耍我的机会了。”

  秦嵬笑道:“都是为了行动方便,想必少爷不会同我计较。”

  沈云屏并未如秦嵬预想那般发火,反而潇洒地翻身上马,对秦嵬柔声道:“你最好一直这样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觉得没趣了,我就将你的牙齿全都打落,再让你跟血一道咽下肚里。”

  他那张脸皎洁如玉,里头却裹着个血腥气儿十足的瓤子。

  秦嵬还未接茬,沈云屏已策马向前。

  范遇尘瞪了秦嵬一眼,也跟着上马,没好气儿道:“有用的秦大侠,咱们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颇为委屈。

  他虽是摸了沈楼主的手,又摸了沈楼主的脸,可各退一步来说,沈楼主也用脸摸了他的手啊。

  确定了沈云屏的确并无武功,目的既已达到,秦嵬对所有人的态度就都宽容起来。

  连带着看臊眉耷眼的范遇尘也很是顺眼,难得主动搭腔:“刚才沈少爷说那些小乞儿并非楼内暗桩,这是何意?”

  范遇尘仿佛没听见一般。

  “哎,”秦嵬叹气儿,“本想聊聊先前我在正盟时一些极私密的消息,你既不乐意也就罢了。”

  范遇尘的耳根动了动。

  秦嵬又道:“听说前朝剑客徐飞峡的佩剑‘松峰’的下落已有了眉目——”

  “楼中暗桩,多是亲缘断绝之人,”范遇尘咳了一声,看看走在前头的沈云屏,见他并非出言阻止,便知道是默许了,这才道,“且要经过许多训练,不是所有人都有那样的能耐和心性。”

  秦嵬点了点头,范遇尘又道:“除了叫花子外,贩夫走卒都是最好的眼线,他们不必知道楼中的事情,只要将知道的消息和看到的事情告诉真正的百灵鸟就足够了。楼、咳,少爷年少时就常利用这些人查事情,他们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与物件儿无异,却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尽管已有此猜测,但秦嵬还是觉得有些微妙。他面儿照旧笑道:“这也不错,至少这些乞儿还有进八方楼当暗桩的机会。”

  没想到范遇尘竟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爷从不轻易允许他们入楼。这些人本就大多只为糊口赚钱,真干这行,就有死的风险。”

  秦嵬沉默。

  “况且有的人尚且年幼,拿着楼里给的工费吃饱肚子,往后要是找到更合适的谋生路子,又何苦来趟江湖这趟浑水,难道我们过得很逍遥么?”范遇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只有真的走投无路,少爷才准许这些眼线投靠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