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1)

2026-07-16

  秦嵬握着马僵,思绪随着颠簸而起伏不定,竟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真的刀。

  真刀比他平日里为了保命而挥舞的木棍不同,又冷又沉,极具杀意。

  他年少时满心戾气,拿到真家伙,脑中一时竟只想把往日欺负他的人全都杀了。

  让他摸刀的人却又将刀拿走,给了他脑袋一拳,说,我让你摸刀,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不是让你轻易左右别人生死。

  秦嵬年少时并不太懂这话里的含义,心想人生在世本就你死我活,计较这些实在矫情。

  等他和两个同伴靠着那一家三口一年里三五不时给的饭菜馒头吃饱了肚子,撑过了年少时最冷的一年的冬季,歪歪斜斜地长大了之后,他才慢慢儿地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心中滋味微妙,先想到以前调查到的八方楼与自己所查数年之事的关联,又想到沈云屏命范遇尘送去巷子里的银子。

  范遇尘旁边儿忍了又忍:“你说呀!”

  “嗯?”秦嵬随意应声。

  “徐飞峡的剑如今在何处?”

  秦嵬回过神儿来,撂下一句:“在公孙世家的归器阁内。”

  随即一夹马腹,极快地窜向前去,留下范遇尘张嘴骂道:“你这坑人钱财跟感情的王八!那地儿是我进得去的吗?!”

  秦嵬耳聋得恰到好处,转瞬就已追上了沈云屏,与沈楼主联辔而行:“少爷还在生气?”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难道你觉得做了会让我生气的事情?”

  问题被反问回来,秦大侠难得哽了一下,不由笑道:“不要气了,你也没算吃亏。”

  “我没吃亏吗?”沈云屏问。

  秦嵬举起自己的右手:“江湖上想摸一摸我的刀的人数以百计,但都是痴心妄想。可今日,沈少爷不仅摸了我的刀,还摸了我的人,难道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沈云屏微笑道:“你若是还想从我这里捞钱,最好就闭上你这不主贵的嘴。”

  事关银子,秦嵬的表情立即收拢许多,想了想,忽然侧过身去,与沈云屏低声道:“既然惹得少爷不高兴,作为补偿,日后我会答应你一件事情,且不要回报。”

  沈云屏惊讶:“你不要银子?”

  “那不可能。”秦嵬也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云屏只恨自己不能用马撞死他。

  秦嵬大笑起来:“好吧,我说的是会答应你一件和钱无关的事情。”

  沈云屏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就听秦嵬意味深远地加了一句:“当然,也要与如今的事情无关。”

  这意思沈云屏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想从秦嵬嘴里查到更多事情是很难的了。

  沈云屏心中并未有多少失望,他本就不信他人的话,更何况秦嵬已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会有套出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天。

  沈云屏勒马停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秦嵬也停下马,举起手来,“我虽算不上正人君子,但答应的事情总会做到。”

  他好像把自己先前背弃雇主反捅一刀的破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沈云屏却还是举起了手,与秦嵬击掌盟誓。

  与方才那交锋一般的纠缠不同,这一次捧在一起的两只手倒真有了些默契与利落。

  沈云屏抚摸了一下手掌,忽然笑道:“看来你的心情很好,否则又怎会说出如此没谱的话。”

  秦嵬不以为意:“没谱吗?”

  “你迟早会知道的,”沈云屏平淡道,“和钱无关的事情才是最昂贵的事情。”

  *

  渡风城早已在城门开前就热闹起来。

  虽已至深秋,但城内城外的人却顾不得寒冷。

  早饭铺子早已开张,夹着食物香味儿的团团热气儿飘荡。

  城门内外人群在鸡蛋黄色的晨光中往来,便是光闻到这气味也觉得热乎不少。

  三个牵马的人夹在一商队后头进了城。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儿,其中两位半道换了个方向,只剩下戴破斗笠的那个跟着拉草料的破马车走进小巷。

  片刻后,他又牵着马大摇大摆地自小巷走出来,手里却多了个裹着破布的长条物件儿。

  长了对儿八字眉的伴当在主街边儿站着,见他出来,打了个呼哨,俩人一道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里走远了。

  沈云屏早已在一间老铺子临窗的桌旁落了座,秦嵬和范遇尘进来时,他已将破旧的老榆木四方桌擦了三遍。

  “换了身打扮,人果然也是会跟着变的,”秦嵬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已笑了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少爷亲自做这等‘苦力’呢。”

  沈云屏头也不抬道:“我若让店伙计来擦,到第二遍时他就会对我有了印象,第三遍时就将我记得清楚,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秦嵬捧场道:“我喜欢您这份儿谨慎。”

  “别喜欢啦,”范遇尘不冷不热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桌子只有小半边儿干净吗?”

  秦嵬低头仔细瞧,才发现沈云屏竟然只擦了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

  尽管秦大侠从不讲究这些,但这桌子不擦还好,如今让沈云屏收拾出了小半边儿,就显得剩下那大半桌子老垢遍布。

  秦嵬默默将胳膊从桌上拿下,摸了摸下巴。

  范遇尘娴熟地掏出两块儿布,递给他一块儿:“习惯了就好,小秦啊,这块儿给你。”

  “小秦?”秦嵬诧异。

  “不然还要叫你道上的名号或者是秦大侠?”范遇尘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如今进了城,人多眼杂,被听到了又是一桩麻烦。不然叫你小嵬也行,你到底擦不擦?”

  秦嵬打了个哆嗦,他自打有了这个名字,连他师父都没这么叫过他,一把拿过擦桌布,喃喃道:“那还是小秦吧。”

  余光瞥见沈云屏借着喝茶,用杯子挡住憋笑的嘴。

  秦嵬刚在心中庆幸这次沈楼主没有再损他两句,就听沈云屏道:“小秦也很谨慎,寻常人哪里想到要在进城前,把刀塞进拉草料的马车底下?”

  “小秦”边擦着桌子,边无奈地看着沈少爷:“我只是想到,此地的名门大派或许会命人在城门盯梢,这一个多月来带刀进城的人必定会被盯上查探,还不如先空手混进城,以防万一。”

  渡风城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往来,用刀用剑的都不稀奇,这一个月刚进城的或许会被紧盯,入城之后的反倒不引人注意。

  就好像为了证明秦嵬的话,三四个身着白道大派衣袍的佩剑青年走进铺子,叫了一桌热菜饭暖身。

  几人在跟秦嵬三人隔了两张桌的地方落座,说话声也顺着传过来。

  先是抱怨几句死冷寒天地守在城门口十分辛苦,等热乎饭菜端了上来吃了两口,嘴巴缓过了劲儿,就说起了闲言碎语。

  “小刀鬼难道真是奔着渡风城来的?”

  只这一句,就令这边桌的三人顿了顿。

  那边儿有人答道:“这不清楚,只知道黑/道传闻,那位锦绣堆里打滚儿的主出了楼,奔着北边儿来了。”

  “那位一贯嫌冷嫌热,想不到深秋时节竟要来北边儿,怕是真被追的没地儿跑了。”

  那厢议论纷纷,这桌三人却互相对视一眼。

  几日前在破庙遇袭,秦嵬便觉得不对。那伙杀手像是提前设伏,显然已知道了沈云屏的动向。

  行踪泄露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是黑/道先行得知,而非本该与八方楼更敌对些的白道。

  更何况如今武林上下都在追着秦嵬跑,他的行踪本该在第一位,却有人绕过了秦嵬,单要沈云屏死。

  看来八方楼的仇家之多,即便是如今的秦嵬也得甘拜下风。

  沈云屏被人近在咫尺地议论,从容地叫来店伙计,为了能多坐一会儿,又点了不少吃食。

  热汤油饼端上桌,三人便装模作样地喝汤吃饼。

  就听那边儿又道:“虽说那位的确也罪行颇多,但当下将小刀鬼捉拿回盟才是头等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