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06)

2026-07-16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