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
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若有看客在旁,应当也觉得无趣。
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捻着一颗棋子,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
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
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
沈云屏心中惊讶,笑道:“夫人若不尽兴,再来一局?”
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不下了,我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是一窍不通!”
不等沈云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却下得很不错。我虽自己下不好,却还看得出来。”
自入八方楼,这些所谓“风雅事”,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
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画狗像猪,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能充个门面。
沈云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
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并不去看他,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平淡道:“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错。”沈云屏实话实说。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云屏虽是来套话,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笑了笑,“这是我年少时,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沈云屏心中剧痛,几乎要站起身,却还强坐着,喉头几次滚动,才挤出声来:“您说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却仍吹了吹。
吹过这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才又平淡下来:“我的朋友并不多,能与我一道当臭棋篓子的自然更少,只剩方锦一个。”
沈云屏捏着黑子的手骤然收紧。
棋子硌着手,却不觉得疼痛。
因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却还要说话。
“原来是方女侠,”沈云屏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是笑的,“听闻谢堑方锦二人武功过人,却不想方前辈竟还会下棋!”
岂料雷夫人喝着茶,一摇头:“她会什么?我俩均是弹琴要人命,写字如砍柴,实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否则干嘛玩到一起去?”
沈云屏看看这精致棋具,又看看雷夫人。
“买来装相的东西,”雷夫人倒也不遮掩,“我俩有段时间天天厮混在一起,忽地想要学旁人那风雅模样,又是酿酒又是画画,样样不成事,听人说下棋磨性子,就又合伙自珍宝阁淘了这东西来,整日对弈,自觉是两个天才,跑去捉月城街头跟人下棋,被气得双双掩面而回,险些将这棋盘给砸了。”
她三言两语,将二位女侠“人不行怪路不平”的光辉历史抖搂了个干净。
沈云屏却不说话。
他怕自己多说半个字,雷夫人就不再讲下去。
那毕竟是阿娘的事情,谢翎总是想听的。
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怀旧的性子,说完这几句,就已不再多说,只道:“她常在外行走,这些东西不易携带,就都放在我这里。我即便嫁人,也带在身旁,可惜再没有用的时候。”
她笑了笑:“一个臭棋篓子少了另一个臭棋篓子,就不会再下棋了。”
“我……”沈云屏只觉嗓子发堵,竟再也说不下去。
雷夫人道:“留在我这也是落灰,你既会下棋,就拿去玩。”顿了顿,又道,“那姓秦的小子,若真是锦雀儿的儿子,就给他,当个念想。”
她说罢,合上茶盏,已要起身。
沈云屏终于道:“这毕竟是旧友之物,我与秦嵬岂能拿走?”
话虽如此,手上却仍捏着一粒棋子不肯放开。
雷夫人将白子一粒粒捏起,丢进棋罐之中:“我与她整日游手好闲地乱玩时,买过不少东西。还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边,我仍会三五不时拿出来用,这东西我却如何都玩不明白,你与小刀鬼拿去,也算不糟蹋东西了。”
沈云屏摩挲着那棋子,想到这些棋子都曾在阿娘指尖滚过,就觉得掌心发烫,好似又握住了阿娘的手。
却不敢多说其他,只勉强笑道:“夫人与方前辈志趣相投。”
“我们年轻那会儿,将与朋友共用相同的东西当做风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严厉,声音虽仍不多亲近,语气却很放松,“我与锦雀儿有段时间结伴闯荡,还常买些一样的香囊佩戴,还买些一样的首饰,不多值钱,却很有意思,只是首饰这类还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自有记忆起,方锦小小的妆奁里总有一两个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随着走江湖的颠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锦偶尔提起,常面露遗憾。
原来竟是朋友相赠。
“我时常想,可惜我俩一个用枪,一个用鞭,都没个配挂的地方。”雷夫人叹道,“若是刀剑这类,还能似老段老池那样,挂个剑穗,倒还实用些。”
沈云屏紧紧捏着棋子,心中千头万绪,却只强压下来,紧问道:“听闻段盟主剑上的穗子,与池盟主的一样,原来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云屏低声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错,可见均是心胸宽广之人。”
雷夫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这位段盟主的亲爹,”沈云屏的神色已不见半点儿破绽,仍一副笑面孔,“我曾听楼里人说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养儿子继任正盟,却不想明剑门横空出来个池劲晟,武功人品均无瑕疵,后老段盟主败于枫山山主鞭下,权衡之后,重开议会,将盟主之位交付池劲晟。”
雷夫人道:“不错。”
“人在江湖,怕的并非刀剑,而是人情世故,”沈云屏道,“当年此事出来,武林中都怕池劲晟与段贺年反目,却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岂不是心胸宽广的象征?”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微响动。
沈云屏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雷夫人看向凉亭外,夜色下,树影晃动,如鬼影摇曳,“但当年与枫山议和时,盟内大半反对,是老段扛着压力,不顾父亲与枫山山主旧怨,一力支持老池,才有当年局面,否则老池便是被盟内这些闲言碎语磨也要磨去一层皮了。”
沈云屏心中一叹,却并不赞同,也不反驳。
见他沉默,雷夫人也不争论,只道:“年少时的情谊,与富贵发达后攀附上来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