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18)

2026-07-16

  沈云屏眼中闪过些许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从不愿怀疑世上所有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时,朋友们的立场并不相同。”顿了顿,又道,“我与方锦是这样,方锦与她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

  沈云屏抿起唇来。

  他已猜到这“另一个朋友”是谁。

  “她那个朋友,我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着石桌,“那位出身,比锦雀儿还不如,双方本是不亲近的立场,也互相看不上眼,却偏偏机缘巧合,方锦谢堑夫妇二人与那位之间有了性命相关的交情。”

  沈云屏不由想起八方楼内,那总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叹道:“那位虽看不惯谢堑方锦夫妻二人过于刚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烦,哪怕是塌天大祸,她也一定出手相帮,不留余力。”

  “想必,”沈云屏哑声道,“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前辈。”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兑现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愿以偿。对有的人来说,若违背誓言,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已无话可说。

  沈翘雀救下他时,自己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仍强撑数年,将他培养起来。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归地府之时,总算长出一口气儿了。

  雷夫人终于起身,仰视头顶明月,平静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注定生在白日里,光辉灿烂,有的人却天生就只能在夜里出行,但月光难道不够皎洁?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云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与月或许彼此一生都无法理解,立场也绝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对方仍在亮着,就已足够。”

  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月光。

  虽冷,却仍皎洁的月光。

  沈云屏拉紧氅衣,走出亭去,仰头看着。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夹着那一抹月色,只觉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泪水,却是热的。

  只等雷夫人走远,范遇尘才敢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深究,”沈云屏深吸口气,“至少我已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日没有证据,就一日不会轻易下判断。”

  范遇尘苦笑道:“公孙世家自己已受过被旁人轻易下判断带来的痛苦,雷夫人又岂会做同样的事情?”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将棋具收起,抱在怀中,匆匆奔回住处。

  他的手已冻得有些发僵,拎起笔来,要写信派人带给秦嵬。

  但笔悬在纸上,忽觉心中杂乱思绪,竟不知要从何写起。

  半晌,那笔尖儿才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来:混账王八,你今日起,要开始学下棋了!

  *

  混账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楼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一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对附近并不算太熟,好在并未走岔路,终于在第三日半下午抵达枫山山脚。

  他没从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冠处走,稍绕了一些,才找到一刚开业没多久的寿材铺。

  这地方还是头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楼里落脚时,沿途的百灵鸟告知的碰头地点。

  一瞧见这寿材铺的大门,秦嵬就忍不住笑起来。

  门里走出两个与村民打扮无异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样。

  “你买什么?”女孩道,“东家说了,烧香祭拜,香一捆十两银子,纸钱一叠五两银子,元宝一盒八两银子。”

  秦嵬道:“你那东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东家说,打劫好人要遭报应,但发心虚人的心虚财,却天经地义!”

  “我不心虚,”秦嵬道,“可我却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进来,店里有最好的锄头,哪怕是刨坟头,都是最好用的!”

  俩孩子拉着秦嵬进了寿材铺。

  秦嵬笑道:“多日不见,你俩倒是窜高不少,人呢?”

  这俩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还曾与她一道捆了老范,险些将范统领气死。

  “与秦大哥前后脚来的,正在屋里喝茶。”男孩道,拉开里屋的门,“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着,消息来得急,这附近的百灵鸟并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俩帮着盯守,尚未见有其余人上山。”

  秦嵬一点头,走进里屋。

  里头坐着个灰头土脸的人,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赶来,正喝着茶解渴,一见秦嵬便道:“秦大侠,山上放了鸽子,送消息下来。”

  说话之人不是卫四地又是谁?

  “如何?”秦嵬问道,“可有见到什么井?”

  卫四地道:“何止见到,总坛中井有不少,若一个个挖过来,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脸,继续道:“可没有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棵树。”

 

 

第109章 

  在一座山上找一棵树,就如同在大海中找一滴水。

  这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能栽在枫山总坛井边的树却并不多。

  否则洪指头也不会拿一棵树当做标识。

  卫四地说完,面露愧色:“咱们本以为一寸寸地找过来,总能将东西找到,却不想附近人手自昨日晌午便已上山,直至今日晌午,也没找到洪指头口中那生有树的井。”

  秦嵬并不惊讶,只坐下,略微思索。

  倒是两个在寿材铺看守的姑娘小子端着热汤大饼进来,闻言,那小子道:“怎会找不到呢?”

  “能有多难找?”姑娘也叫道。

  卫四地苦笑道:“我也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上山,不知具体情况,只听山上送下的消息说,上头情况复杂,总坛早已是废墟一片,井倒是不少,可没有一口像样的。”

  “那怎么办?”小子道,“不然把所有井都挖一遍,我就不信,只要那洪指头不是诓人,掘地三尺还挖不出恨罪鞭来?”

  这话卫四地与秦嵬还未回答,那姑娘就撂下大饼,兜头给他后脑一巴掌:“蠢!师父教你这些年,简直不如教小乖乖!全挖一遍,也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亏你也说得出口!”

  秦嵬大惊:“师父是谁?”

  卫四地也大惊:“你说的小乖乖,难道是裘家千般园里养的那条狗?”

  “正是千般园那条小乖乖。”那姑娘笑道,“师父自然只有一个,谁教我们习武读书,谁带我们混饭吃,谁就是师父!”

  那小子揉着后脑勺:“只是判姐不叫我们这样喊,说没正经地拜过师,就算不上师父。”

  卫四地与秦嵬都不说话了。

  卫四地不说,是因为想起小乖乖的光辉战绩,听闻翻进千般园的黑/道人士,三个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屁股,至今都还撅着腚卧床养伤。

  而秦嵬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到江判竟也算是带起徒弟来了。

  他们三个小乞儿,当年在小石城时的艰辛酸苦,只有他们仨与谢翎知道,但现在,竟也都各有各的路了。

  裘得索家大业大,秦嵬江湖扬名,他两个以往总担忧江判压着一身本事混在暗处,替她着急,怕她这身本事无人知晓,光彩无人得见。

  如今看来,纯属杞人忧天!

  犟磨盘竟都被人真心地喊一声“师父”了!

  秦嵬不由笑起来,决心将这事写封信,要百灵鸟传给沈云屏听。

  卫四地与这对儿姑娘小子还在为井与树发愁,却见秦嵬竟拿起大饼,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两张大饼就已下肚。

  “秦大侠真是好胃口,”卫四地感叹道,“难道您那个‘秘籍’竟是真的?”

  想起自己那坑人的“秘籍”,秦嵬不由笑道:“一个人若有发愁时仍能吃得下东西的能耐,那天大的麻烦就都能解决,何况只是找不到一口井、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