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四地叹一口气。
秦嵬已拿起第三张大饼,卷着酱肉,边吃边解开腰间酒囊,递给一旁的小子:“将我这酒囊灌满,再将剩下的饼和肉用油纸包了,我一并带走。”
他连吃带拿,好似全不发愁,卫四地颇为惊讶。
却听秦嵬慢悠悠道:“卫小统领,我劝你趁现在也多吃一些,以免等想吃的时候就没时间吃了。”
卫四地不明所以。
他奔波一路,累得已没了胃口,但见秦嵬边吃边喝,一副自在模样,竟与沈云屏在大麻烦前仍泰然自若的从容颇有些相似。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好像塌天大祸压下来,都仍有心情先喝口酒。
卫四地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为何安稳不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不再多问,只跟着秦嵬一道埋头苦吃起来。
二人填饱肚子,天色尚早。
但考虑到山路难行,到了夜里更是麻烦,二人不敢耽搁,预备启程上山。
寿材铺蹲守的姑娘小子已将马喂饱,又将肉和大饼塞了满满当当一包袱,连着酒囊一道递给秦嵬。
秦嵬翻身上马,转头再看一眼寿材铺的大门,不由笑道:“你们在此地赚钱倒是无所谓,只是哪里找的门脸,瞧着颇有年月,像本地住户开的一般?”
“因为这本就是一家寿材铺,只是老板暂时换了人。”姑娘笑嘻嘻道。
秦嵬问:“那先前的老板呢?”
小子笑道:“先前的老板,忽然得了一笔钱,正带着夫人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悄悄地前往觐州老家祭祖坟,来去一趟也得一月有余。”
“那位老板得了多少钱财?”
“不多不少,”姑娘道,“一商人路过,买下他铺内一据说有些法力的辟邪木摆件,花了一百两。”
“不知你店内的辟邪木摆件要卖多少钱?”
两人异口同声道:“穿破烂布鞋的,卖二十两,穿快靴的,卖五十两,腰间佩刀剑的,卖一百两,刀剑上镶金嵌银的,卖五百两!”
秦嵬哈哈大笑,与卫四地一道一夹马腹,奔向枫山。
那扮作商人的裘家仆从,大张旗鼓地花一百两买下个辟邪物件,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想必马上就要传开。
届时来往的江湖人士稍一打听,就知晓这消息。
商人与迷信常捆在一起,连迷信的商人也会买的东西,必定有些说法。想上枫山那样冤魂厉鬼遍布的地方,买一个岂不正合适?
也不知饭桶与磨盘,这一遭又要赚多少银子!
而卫四地却没有秦嵬这大笑的心情。
不仅因为尚未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东西,还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秦嵬为什么会劝他多吃几口。
枫山这一派早就被灭,总坛被破当日,就已被毁得七七八八。
如今前去枫山总坛的路都在这十几年里被杂草落石掩盖,几乎分辨不出,二人几次走岔,都走上猎户或砍柴采药的人走出的小路上。
多亏早先探路的百灵鸟们留下些许记号,才能令二人一路追踪。
而山路也远比卫四地想象的难走,枫山因当年一派被灭之事血染山头,十几年间常有闹鬼传闻,周遭村民都觉得晦气,因此平日也少上这附近转悠。
更别说江湖武林,对枫山的态度更是微妙,这地方竟好似被大部分人遗忘一般,山路荒废,于是更加难走。
先前才吃饱的肚子,爬不多时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倒是秦嵬,仍是如履平地,山路与山下似乎并无多大区别。
卫四地不由道:“听闻当年秦大侠在恶风山时,也曾在山中埋伏数日,难道是受过忍饥挨饿的苦,才特地嘱咐我多吃几口?”
“我即便没去过恶风山,也会嘱咐你多吃几口。”秦嵬笑道,“我曾在山中生活数年,早知山里是什么样子。饿着肚子在山里走路,简直比死还难受。”
卫四地道:“你去山里做什么?”
秦嵬道:“学刀,练刀。”
虽只有四字,其中肃杀之意却已四溢。
山林中练出的刀,岂不是正与他野性无常的脾气相符?
卫四地苦笑道:“实在佩服,若换做是我,进山的第一件事,或许要先学怎么吃饱饭。”
“这一点我们不必学,”秦嵬淡淡道,“我们自小就整日在为吃饱饭而活着。”
卫四地一顿。
尚未说话,却见走在前头的秦嵬弯下身,自草丛间捡起一块生有苔藓的青砖,在手中掂了掂,道:“再走不久,应当就要到了。”
“不错,”卫四地瞧见那砖,“这人工打磨的东西,已有了年头,应当是当年枫山所留。”
二人脚下不由加紧。
卫四地道:“公孙少家主等人应当也快到了,不知是否需要指引他们上来总坛?这地儿实在难走。”
“你难道忘了?”秦嵬笑道,“他们或许比咱们要好找路得多。”
卫四地这才想起老铁匠。
此人虽已十几年未回枫山,但记忆却应当仍很深刻。
“倒也是,”卫四地苦笑道,“我总算知道,山上弟兄递来消息时,为何说我一来便知为何不好找了。”
枫山总坛荒废十数年,风吹雨打野兽乱刨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
“这破地方早已荒废得一派鬼相,若是不说,谁又想到是当年枫山总坛?”
一留着胡子的百灵鸟擦着满头大汗,叹着气。
秦嵬面前,是一大片断壁残垣。
除了几处主楼大屋还看得出原本轮廓外,其他地方简直与废墟别无两样,藤蔓荒草遍布砖缝石墙,原本的青石地面已碎裂得不像样。
四处可见野兽活动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原本应有的人气儿。
夕阳西下,山林中听得阵阵凄凉风声,枫山一派的遗骸静卧此地。
十数年光阴,竟足以令辉煌垮塌至此。
秦嵬心中滋味难辨,只问道:“这期间并无外人来过?”
“绝没有,”胡子鸟知道他身份,说话全无隐瞒,“咱们是离得最近的一批,一接到调令立即扑来,之后再未下山,一直都在附近搜索,若有旁人,绝瞒不过我等眼睛耳朵。”
“方才上来的路上,我还曾见另一处废墟。”卫四地喘了口气儿,到底是习武之人,虽累得够呛,但恢复还算快。
胡子鸟吹了个口哨,另有百灵鸟递来一张纸。
他摊开来,竟是一份简单的图纸,只有个大致方位,有的地方甚至只画了个圈,就算告知这是片旧址。
“竟还有地图?”卫四地颇为惊讶。
胡子鸟道:“哪有什么地图,这破地儿,被灭的时候几乎算是赶尽杀绝,知道总坛原貌的人没几个活着的,且原本就神秘,遮遮掩掩,外人都不清楚总坛具体多大,又是什么模样。”
“不错,”秦嵬叹一声,“哪怕是当年雷夫人等人拜访此地,应当也只在正堂附近转过。”
胡子鸟苦笑道:“可不是?连楼里都没多少记载,俺们几个根据仅有的记录拼凑,结合搜索时的大致位置,画了这么张图。”
又道:“你们方才过来时那片废墟,应当就是一处前哨,围着总坛四周各布有暗哨,地方大些的还能看出模样,有的直接就被草埋了,找起来很费劲。”
秦嵬将那地图拿起,借着落日余晖,眯起眼辨认。
虽有些模糊,但仍能瞧见上头圈出七八个圈,分散在各处。
“这都是能找到的井,”胡子鸟道,“就这也不知道找齐全没有。”
卫四地急问:“一棵树也没有?”
胡子鸟道:“倒是有,但还没我小臂粗,房顶的高度都不到,显然是近些年才长出的,洪指头再是头不做人事的蠢驴,也不至于将东西藏在这树苗下头吧?变数多大,回头再长长给顶出来咋整?”
秦嵬忍俊不禁。
见他还能有心情笑,胡子鸟不由着急:“秦大侠,真不是我说,咱们实在是找不到楼主要的东西,急都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