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一把出鞘就一定会见血的刀!
公孙明也已后撤,倒退三步,与那面具人一道抬头看去。
只见枯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倒挂的人影。
那人一脚勾着树枝,身体似蝙蝠一般静静地倒吊着,寒风刺骨,他却巍然不动,猛兽一般静静地蛰伏在此。
只等这让他满意的空隙出现,他才肯伸出他的獠牙。
遮住月亮的云被吹散,月光如冷霜一般洒下。
正映出他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
“秦嵬!”
忽听四面树林阴影深处,传来几声鸟啼。
自林中窜出三四人影,手中武器刀剑棍棒均有,身形高矮不一,却都轻功过人,急速掠过,草上飞一般扑向被围困的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其中一胡子架住老铁匠,飞也似地窜出老远。
饶是不认识面目,公孙明也猜得出这帮人是百灵鸟。
他已顾不得其他,叫道:“苗阁主那边——”
“另有弟兄去了!”那胡子鸟已飞出去老远,“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少家主同我一道离开!”
公孙明咬牙。
他并非将朋友丢下不管的人。
他与他的父亲一样!
那领头的面具人像是早已猜到他的选择,手腕一抖,剑已重新拿起。
纵然胸前被刀划破,他的剑招却仍似长链一般甩出。
而树上慵懒挂着的豹子却先一步而动,闪电般跃下,正接下这一招!
公孙明不由叫道:“小刀鬼,我与你一道,将他生擒!”
秦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眼前局势并不存在,好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当个被子。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懒懒的笑意:“少家主,人有时并不是为了输赢而拿起刀剑的。”
公孙明一愣。
秦嵬道:“人有时也不得不在自己的道义,和更大的道义之间做出选择。当年公孙老家主做过,如今你也要做!”
此时此地,提起公孙裕,公孙明不由眼眶发热。
却听秦嵬又道:“况且,这本就是我与他未尽的一战,你在此地只会碍手碍脚。”
这话说得有些蹊跷,公孙明略有困惑。
而那领头的面具人也身体一震,动作迟缓半拍。
齐小甲终于抓住机会,脱身而出,看一眼秦嵬,又看看远处的胡子鸟,后者略一点头。
见已安排妥当,齐小甲心头略松,低声道:“少家主,要紧的并非你我性命,而是这东西!八方楼与小刀鬼都不会碰这铁匣一下,您需得亲手将它捧去众人面前,才可证明其绝未作假。”
公孙明搂紧铁匣,眼中略有挣扎。
但不过瞬息间,他就已做出选择。
一个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一定要有立即做出选择的能力。
“撤!”公孙明沉声道,“后头的人应当也已上山,碰头后立即带人回来,解小刀鬼之危!”
他眉宇中最后一抹青涩已被月光扫去,持剑与齐小甲一道奔出。
那领头的面具人岂能让他离开,剑光如雷电,急速追来。
却被黑蛟似的刀截断!
领头的面具人却也不落下风,剑好似身体一部分,轻轻一转,已另换了方向,蛇吐信般刺向秦嵬。
秦嵬却比山里走兽更灵活三分,脚一蹬地,侧身闪过,反将自己的刀递出更多。
领头的面具人不得不倒退后撤,以躲开这凌厉的一刀。
就是这一后撤的时间,公孙明已抱着铁匣,在齐小甲掩护下窜出数丈远。
月光还算明亮,借着这丝光线,二人抛下火把,扯着受伤的弟子一同奔向总坛与苗真约好的地方。
领头那面具人打了个呼哨,其余面具人当即追上,唯恐铁匣子被带下枫山。
公孙明边跑边回头,见月光之下,坟包旁,两道身影已斗在一处。
远远传来秦嵬的声音:“你的剑变了。”
领头的面具人不答。
秦嵬道:“它变得愚蠢庸俗。”
那人仍不吭声。
只有剑招愈发凌厉,好似要将秦嵬的心肝脾肺刺破。
秦嵬又道:“虽然世人常说刀剑有灵,但你我皆知,刀剑就是刀剑,死物无灵,也不会改变。所以变得是你,你既愚蠢,又庸俗,与我杀过的许多人并无不同。”
无常刀好似与这寒夜荒坟格外相称。
那鬼魅无常的刀法,比厉鬼更厉,也比罗刹更骇人!
那人闪转腾挪,竟被这密不透风又变幻莫测的刀法拦得难以前进半步,不得不眼瞧着公孙明护着铁匣消失在荒草树林之中。
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刺耳:“你知道我是谁?”
秦嵬苦笑道:“我猜到你是谁。”
“哦?”
秦嵬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那人沉默良久,并不接话,只说:“你的刀也变了。”
“它是不是也变得愚蠢庸俗?”秦嵬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头,笑道,“我近日发现,自己变得太多。我已会觉得孤独,可也懂得了享受。”
他的视线其实并不算清晰,月光虽亮,但对他这半瞎来说,仍有些不足。
可他的听力却还在!
这数月来一路的厮杀奔命,连秦嵬自己也没想到,他似已又跨上一层台阶。
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从未原地停下。
这对一个刀客来说,已足够热血沸腾!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为你已想要活着。”
秦嵬道:“我已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着,虽然我还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与爱将你的刀变钝了。”
秦嵬叹了口气。
面具人冷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从前竟一直觉得我没有情和爱。”
“你没有。”面具人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的人,自然不会有情和爱。”
秦嵬道:“你错了。”
“哦?”
“我一直有这两样,”秦嵬平静道,“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这两样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刀剑已然碰撞在一处。
寒风瑟瑟,刀剑竟比月光还冷上三分!
争斗,厮杀,火星与血腥同时闪现。
在荒坟旁,两个高手的刀剑替代了吹丧曲的唢呐。
而刀与剑,本就是带来死亡的利刃,岂不比唢呐更凄厉更骇人?
这原本是不该有片刻松懈的较量,但秦嵬却并非旁人。
他活到现在,始终都在与老天较量。
一个在较量中长大的乞儿,他已习惯了全神贯注的搏杀,所以他总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惊雷,却开口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费了太多心力。
可他却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还能微笑:“你让我想起我去过的澡堂子。”(注)
这话与刀剑无关,与胜负更无关。
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么?”
“你有没有去过廉价的澡堂子?”秦嵬问道,“你只需要拿出五个铜板,就可以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泡澡。”
面具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过,就会见到进来的不着寸缕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用一个帕子挡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与那遮挡的帕子毛巾并无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块遮羞布,将你羞于见人的地方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