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33)

2026-07-16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

  难道八方楼主还真跟小刀鬼有几分真心?

  若无真心,又怎会如此伤心!

  段贺年看着沈云屏的背影,半晌,长叹一声:“想来沈楼主现在也无心过问其他,洪指头那边,咱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总要说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将东西拿好,现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声嘱咐齐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儿子,哭得好似猪头,不由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这蠢蛋,号得什么丧?”

  公孙明一愣,随即从自家阿娘口中品出几分古怪,犹豫再三,终究没在此刻问出口。

  只与齐小甲一道将东西抱好。

  再看那边,段若锋已虚扶着段贺年,父子二人小声交谈着,率先走出门去。

  正堂内人马自沉痛中回神,陆续与段贺年等人一道离开。

  裘得索拖着瘸腿,刻意落在最后,低着头走不过数步,就感觉身边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没?”裘得索低声问。

  江判道:“我并非瞎子。”

  “他简直没有半点长进!”裘得索叹道。

  江判木木道:“当年方姨的巴掌离他后背还有二里地,他就能扯着喉咙哭起来,瞎子与他打架,拳头还没落下,他就已开始骂人……”

  二人嘴上虽这么说,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眉头也始终皱着。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对视一眼,分开行事。

  江判身形微动,重新混到陆霞身边,只等借着啸山帮的势,以便等下一同进入地牢。

  裘得索则拖着瘸腿奔去东跨院,他这身份本就不好跟着过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脚下隐隐踩着轻功,走得飞快。

  东跨院门前百灵鸟见是他来,也不拦着,裘得索一路进门,好似卤蛋一般滚至沈云屏房前,一推门,张口便道:“你别急。”

  却见沈云屏正坐在椅子上擦手。

  他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模样,哪有什么心神不稳?

  见到裘得索,也并不惊讶,只指着桌上叠得整齐的信让他看。

  裘得索狐疑着将信看了三遍,说出进屋之后的第二句话:“我宰了他!”

  “何必着急?”沈云屏微笑道,“待他回来,你我有的是时间活剐。”

  裘得索看着他的笑脸,骤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宰了秦嵬泄愤,但却觉得谢翎真会将熊瞎子当猪崽一般活活片下肉来!

  沈云屏将他拉着坐下:“我想现在,正堂内的人应当已朝地牢而去了。”

  “不错,”裘得索见他神情平静,那火气好似并不存在,只好道,“磨盘已跟着过去,我不便跟着,就来你这里。你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苦涩又多情道:“因为我的‘心肝儿’生死不明,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裘得索搓了搓耳朵,又揉了揉眼睛:“你的什么?”

  沈云屏并不接话,只忧愁道:“一个心碎的人,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

  裘得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沈云屏又问:“我若心神恍惚,楼里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

  裘得索仍不说话。

  沈云屏道:“若无八方楼层层监视,许多事情难道不好做得多?”

  裘得索已开始笑了。

  因为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