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沈云屏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被车夫害死的人有多少?”
秦嵬喃喃道:“想来是双手双脚加在一起也数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将我搂得更紧些?”沈云屏柔声道,“因为我虽然是给你‘拉车的’,但你的命却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好似被狐狸尾巴扫过一般的调情,无论多少次,秦嵬都相当地喜欢。
于是他将沈云屏搂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沈云屏正要发作,就听秦嵬笑道:“可我的命本就卖给了谢翎,它一直都在你手心里。”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儿扫在沈云屏的耳垂脖颈,带起一种奇特的酥麻。
雪落在皮肤上的寒冷也因这种温热而被烘出一种奇异的痒。
二人的体温很快穿透厚重的衣服,凝作一团,令这风雪中的道路不再如此难熬。
沈云屏对这种感觉以及秦嵬的回答都十分满意,再不计较自己险些被勒死这茬。
他将自己的氅衣又拉了拉,好挡住秦嵬环着自己的双臂,嘴上却道:“你虽这么说,但出门前我叫你再穿一件厚衣,你却只当没听见。”
秦嵬立即又变作聋子,兀自道:“也不知磨盘和饭桶如何了。”
“你少拿他二人堵我的嘴,”沈云屏说完,却仍不自觉地接话,“老范传的话一旦到了捉月城,饭桶自然有所行动。至于磨盘,愈发犟了,我希望她骑最好的那匹马,她偏偏选了最不起眼那匹。如今落雪,也不知她在道上是否太平。”
秦嵬笑道:“她就算是骑一头驴,在道上也会太太平平。”
沈云屏嘲笑道:“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嵬道,“我还知道,她为什么不选那匹最好的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
因秦嵬的脑袋就搁在他肩头,这一侧脸,他的嘴角便贴在秦嵬的额头,抿掉秦嵬额角几片雪花。
觉察到搂着自己的人的身体微微一顿,沈云屏露出些许微笑。
他总是很喜欢秦嵬游刃有余时为自己露出的这些许的破绽。
所以他的语气温和起来:“难道不是因为,最好的那匹跑得最快,而她并不愿太早赶到地方?”
他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儿拂过秦嵬皮肤,将这语气更显出几份暧昧。
秦嵬的手在氅衣下抓了抓沈云屏的腰腹:“不错,她若到得太早,段若锋尚未决定留在野猪林还是前往细林涧,他不先动手,磨盘就总要跟着跑,行踪极容易暴露。”
“但即便段若锋已动手,或是败露,也自有一番自我辩解的时间,”沈云屏道,“磨盘等的是双方彻底撕破脸、公孙世家或明剑门彻底看清段若锋,他辩无可辩的时候。”
秦嵬道:“不错,到时出手,便不会再有人深究她的身份,就如在灵虎镇时一样,此事会因‘仗义出手’而被含糊过去,她也省得再有其他遮掩。”
沈云屏叹道:“所以她才会选那匹走得不快也不慢的马,因为对她来说,到的时机比到的时间更重要。”
这世上岂非很多事情,都是时机比时间更要紧?
秦嵬笑道:“所以我早说过,磨盘做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你们三个做事我总是放心,因为我担心的,一直是你们三人本身,”沈云屏低声道,“你的朋友独自出门,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都难免会惦记。”
秦嵬心中发烫,尚未说话,就听沈云屏又道:“她选那匹马,是为了时机。你并不多穿一件厚氅衣,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却已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碍事,因为你知道,过不久,需要你拔刀的那一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偏差。”
刀剑之间,眨眼便是胜负生死。
越是高手,就越是懂得这些细微的感觉。
秦嵬仍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
“你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秦嵬平静道:“我数年前在捉月城见他出手一次,若以那时来看,我有四成把握。”
沈云屏苦笑道:“你竟连撒个谎让我安心也不肯?”
“刀剑相争,本就是没有谎言的。”秦嵬的嘴唇贴在沈云屏的脖颈,轻声道,“况且我既不愿骗你,而你也一定会看出我有没有扯谎。”
沈云屏看着前方已渐渐因落雪而有了白色的道路,半晌,忽然道:“这道本就难走,如今积雪,更是难行。”
秦嵬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句,但仍回答:“想必所有人现在的路走起来都不会很快,那位想要折返聚云山庄,未必会比你我快上几分。”
“近路虽窄,难过马车,但照现在速度,却能保证天亮前看到聚云山庄,”沈云屏道,“所以你现在就闭上眼,至少还能浅眠两三个时辰。”
秦嵬一愣,将脸从沈云屏肩上拔起,故作忧虑:“如此说,那位一宿奔走,我却还能睡上片刻,若我真赢了,说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公平?”
沈云屏抬手向后一捏,正将他的嘴捏住,冷冷道:“聚云山庄是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他已占了两项,而我却只想要你睡一觉!”
说罢,袖中绸带便已甩出,灵蛇一般围着二人缠了两圈,将秦嵬紧紧捆在了背上。
“在我背上睡会儿,”沈云屏道,“我绝不会叫你掉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且理所当然。
因为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熊瞎子在谢翎的背上昏睡过一次,秦嵬也在沈云屏的背上睡过一次。
秦嵬忽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感叹:“我这辈子只在你的背上睡过觉。”
“分明是晕得人事不省,竟也好意思说是‘睡觉’,”沈云屏哭笑不得,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也只背过你一个人。”
秦嵬好似被鬼摸头一般蹦出一句:“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沈云屏侧过头,凶狠地瞪他一眼。
秦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少爷发火,正要再说,就听沈云屏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不是睡觉,我也可以背,你不比一袋谷子沉多少。”
他这话说完,便觉得肩膀沉了沉。
秦嵬已将脸又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犬齿咬过他的侧颈,激得沈云屏弓起身。
沈楼主正要发作,便觉察到秦嵬的呼吸已逐渐绵长起来。
这人自幼便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草芥命,也正因此,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放松便能立即入睡的能耐。
沈云屏的后背就是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几句嘱咐,就已只剩绵长的鼻息。
沈云屏将马控得更稳,雪花落下,飘飘荡荡。
竟令他想起年少时与三乞儿一道住过的破屋。
那屋子窗户都破了,每逢下雪下雨,雪花雨丝便会顺着窗口飘进来。
他第一次与朋友们睡在一处,破毯子将四个孩子裹起,他激动得睡不着觉,翻来滚去。
惹得饭桶和磨盘不满,二人在睡梦中嘟囔着骂人。
只有挨着他睡的熊瞎子问他做什么不睡觉。
年少的谢翎羞于承认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吭哧半晌,只说脸疼身上冷。
熊瞎子让他滚回自己家睡,他又梗着脖子绝不让熊瞎子如意。
僵持半晌,谢翎感觉到熊瞎子的手摸索过来,将他从背后搂住,用当时还瘦小的身体努力地裹住他,又将毯子拉得盖住两人的下巴。
睡吧,熊瞎子说,这样暖和,我搂着你。
年少的谢翎再不梗着脖子了,他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感觉到熊瞎子的身体并不多暖和,手也冷得很,或许是也知道自己手冰,所以熊瞎子只用胳膊勒紧他,手因毯子不够大而露在外头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