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翎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似乎被风吹到了他的眼睛里,所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只觉得难过又高兴,悄默声地偷偷擦掉,等熊瞎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他这才翻了个身,将熊瞎子的手搂在怀里,与熊瞎子面对面、头顶头地闭上眼。
熊瞎子半睡半醒,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了。
谢翎说是雪落在脸上而已。
熊瞎子嘲笑道,就是眼泪,你上次背着我跑时,就哭成这样,我知道。
谢翎一把将他的手拽下,重新搂住,嘴上却说,是你身上都是骨头,把我硌得睡不着,我急哭了。
熊瞎子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真的。谢翎小声说,所以你要再长一些肉,否则以后我再不背你。
后半句没说完,熊瞎子已呼呼大睡。
这小子睡觉的速度自小就快得吓人。
但好在,如今背上的身体不仅已不再硌人,还暖和结实。
雪落在沈云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将与年少时那个夜晚一样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稳,几次变换道路都没有醒来,唯有两臂还似年少时那般紧紧地搂着他。
年少时熊瞎子的体温无法让谢翎在寒夜里有多暖和,但现在的熊瞎子,却已令沈云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数次听得鸟啼,沈云屏知道,范遇尘已将人手安排齐整。
卯时左右,快马载着两个人,自山道上飞出。
林间,数道黑影或骑马或轻功而来,均是附近八方楼的百灵鸟和暗桩。
众人并不答话,对沈云屏均是抱拳,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
沿着这条道向上看去,雪雾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庄的影子已模糊可见。
秦嵬正在此时醒来。
*
一队人马正在道上飞奔。
雪已将地面染白,前往细林涧的这条路却与想象中不同。
“如今细林涧旧址已不好寻找,”明剑门一年长弟子与池静波并排前进,迎着风雪道,“细林涧倒了后,地盘已被黑/道各派瓜分,旧址随后也被改做赌坊酒楼,相当混乱,若非不得已,我真不愿少门主去那地方。”
池静波穿得厚实,她武功内力均非优秀,好在还经得起颠簸,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许疲惫。
听得这句,池静波不由苦笑道:“我若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你说这句便也罢了,但如今为明剑门,我岂能在意这些?”
众弟子皆是池劲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对明剑门忠心耿耿,此刻因觉得门中弟子无能而面露愧疚。
池静波缓声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颓丧?明剑门尚未倒下,我也不愿只做‘少门主’,而‘门主’本就不该在意这些琐碎,是不是?”
弟子们神色一震:“正是!”
言罢,再不啰嗦,只与池静波一道继续奔向细林涧。
只是池静波眉头始终蹙起。
年长弟子问道:“少门主为何事苦恼?放心,待赶到地方,咱们便联系白道的本地门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静波坐在马上,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长弟子尚未再问,便听身后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飞雪中不远处有一座镇店轮廓,已是这个时间,竟还灯火通明,可见赌坊酒楼这类地方彻夜经营,倒真算是个耍乐的好去处。
见细林涧近在眼前,池静波心中既激动又难过,池劲晟至死没能赶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这个模样。
她正要驱马前行,却忽然顿住,秀气的脸上变颜变色,脱口道:“不对!”
身旁几个弟子已要上前,听得这句纷纷转身:“少门主?”
“不对,不对!”池静波一勒马缰,眼带惊疑,“绝不是此地!”
年长弟子惊讶:“此地就是细林涧,绝不会错啊。”
池静波厉声道:“不,我是说,洪指头绝不会将东西藏在这地方!”
众人一惊。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还是‘章宽’时,许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亲自来做,”池静波已将马掉了个头,急速道,“你们想,善堂早已势不如前,他怎会有信任的人手去监管恨罪鞭?若细林涧同枫山总坛一样废弃,他或许会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杂,恨罪鞭若放在这里,岂不危险?”
明剑门弟子想到“章宽”,仍恨得咬牙切齿:“如此说,倒是不错!”
“所以绝不可能是细林涧,这地方现在这样,咱们进去八成徒劳无功不说,还要惊动各方,若黑/道杂碎趁机浑水摸鱼,事情就麻烦了!”池静波低声道。
年长弟子急忙问:“那少门主觉得会藏在什么地方?”
“必定是他能让他三五不时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静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说,只能期盼明哥在野猪林能有发现,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剑门去看一看了,咱们家四面也是有树林子的吧?”
“那现在是要返程?”
池静波略一思索,果断道:“我直觉耽误下去会错过大事,这样,先折返野猪林与公孙世家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年长弟子看向远处细林涧,面上忽有许多犹豫伤感:“已到跟前儿,少门主真不去看看?当年,老门主他……”
池静波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
镇店灯火在风雪中好似一场梦魇,竟显得不多真实。
细林涧,细林涧,这一切的源头,这明剑门两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却让如此多的性命为它埋葬。
想到池劲晟,池静波眼中泪光一闪而过,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扬马鞭,道:“待事情了结,我一年可以来十次,若拘泥于这一回误了事,那才是愚蠢——走!”
众弟子回头再看一眼细林涧,深吸口气,掉头准备折返。
却忽听风中传来飒飒声,池静波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两侧土坡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人影,不由分说,自坡上杀将而来。
这身形和步伐池静波太熟悉,她这十几年都在观察,因此已养成了这种看人的习惯,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认出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这批人为何会在此地现身:“他们早有埋伏,应当是要等我进细林涧后动手,却不想咱们中途折返,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剑门弟子剑已出鞘,当即与这批善堂杂碎打在一处。
却不想这批人颇有计划,显然对其余弟子并不在意,直奔池静波而去。
明剑门如今只剩个池静波,她若出事,门中难免如每一个以往被屠青和洪指头联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随后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扰乱视线的最好的东西!
明剑门弟子并非无能之辈,持剑飞身而上,与土坡上奔下来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只听得杀声阵阵,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却不想瞬息间,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现身,自树梢上落下,几点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静波面门。
“少门主!”
池静波机敏异常,在听得声音的瞬间就已自马背上翻身滚下,在雪地中就地连滚,寒光紧贴着她身体刺入地中。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几下,池静波再爬起时,腰上春芽剑也已拔出。
她身上滚了带泥的雪,剑出得却并不慢,连连挡下四周几剑,被明剑门弟子围在中间。
眼见善堂人数如此多,弟子们已叫道:“护少门主从细林涧方向后撤!”
“免了!”池静波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却闪着凶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能在此地闹出动静,却不在细林涧方向来人,八成早已在那里布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冲进去,成了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