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何必这个那个,”池静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儿女,非是闺阁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来个决断,好不坠我明剑门名头!”
说话间,善堂中人已然冲来。
明剑门弟子握紧剑,已欲赴死一战!
飞雪。
飞雪之中,寒光骤起!
寒光数道,长如铁链,破空而来。
因为这本就是铁链!
数道铁头链自飞雪中飞出,趁善堂不备,或绞住杀手咽喉,或缠住手足,再凶狠一扯,当即惨叫不断。
池静波惊愕过后,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阁,碧血阁!”
几匹快马奔来,马背上,苗真一身锦袍已在奔波中滚了不少泥点,脸上杀气腾腾,好似已憋了许久,高声道:“碧血阁在此——低头!”
说话间,铁头链已再次飞出。
“苗阁主,苗真姐!”池静波终于心定,随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为她会说“快将这帮杀手解决”,却不想池静波叫道:“快去野猪林,明哥那边必定不妙!”
*
公孙明在流血。
他的侧脸在就地翻滚时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滚烫的血,滴落在白雪覆盖的地上。
他的呼吸声很沉,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将他的锦袍沾染得不像样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腻,却仍死死地抓着剑。
对面的人却比他体面得多。
段若锋已除去了外面罩着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苍白的脸,苍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争锋剑在落雪映衬下,也仿佛变得如霜雪般寒冷苍白。
一把已改变得没有原本剑意的剑,不是苍白又是什么?
公孙明喘着气儿,急速扫视四方。
耳中仍有杀声争斗声不停,公孙世家弟子与少家主一般,绝不束手就擒,且不愿丢下家中同门,将已四肢麻痹的齐小甲护在身后,与聚云山庄弟子缠斗。
公孙明将剑握得更紧,深吸口气,又直起身来。
段若锋的呼吸仍旧平稳,他叹道:“你已有了许多进步。”
“你也是,”公孙明道,“只是我已看不出多少聚云山庄剑法本来的模样。”
段若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又怎知聚云山庄剑法真谛?”
公孙明笑了笑:“我年少时,也是看过段盟主与我爹切磋的,那时我爹曾说,无论哪种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哦?”
“剑是直的,”公孙明道,“因为做人当行直道。”
段若锋沉默。
公孙明却在此刻咳嗽几声,方才争斗间,二人内力冲撞,他接下段若锋三剑,却倒退六步,此刻只觉胸中内息不稳。
段若锋看着他,又开口:“将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公孙明哈哈笑道,“你这些家里弟子,却会动手。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听你指令,你的头上,还坐着一位更厉害的老东西!”
听得这一句,段若锋面露怒色:“小明,慎言!”
公孙明笑道:“我阿娘常要我谨慎言行,如今,我倒是能体会一把小刀鬼想骂谁就骂谁的感觉,真是颇为舒畅。”
段若锋强忍怒意:“你何必如此挣扎?你明知赢不了。”
“不错,”公孙明淡淡道,“我自知剑法不如你,内力也不如你,更别谈见过的血和人命。我这十几年,过得四平八稳,因此毫无长处,自幼便输给你,后来便输给秦嵬,我输了很多次,好像从没有赢过。”
段若锋不答。
公孙明眼神却骤然一紧,低声道:“但唯有一点,我一定胜过你。”
“哦?”
公孙明一字字道:“我比你不怕输,即便我输了,我死了,我却仍是我。段若锋,我比你会做一个拿剑的人,你知不知道?”
段若锋脸上最后的血色褪去,双唇颤抖。
却听另一聚云山庄弟子低叫道:“大公子,再拖下去就更晚了,事已至此,你何必留情?”
“大公子,莫忘了临行前庄主是如何交代!”
“大公子——”
大公子,他毕竟还是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
段若锋冷冷道:“聒噪,我岂用你们催促?”
最后几个字还未出口,剑就已递来!
公孙明咬紧牙关,持剑挡下。
聚云山庄的剑法如云海如惊涛,连绵不绝,却又因段若锋心境与往日不同,而显出许多阴郁狡诈,不过数十招,公孙明就已觉得手臂发麻,内力在胸腔中翻滚,喉头腥甜。
剑光之间,忽又听得身后数声痛呼。
身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被刺中倒地,齐小甲挣扎起身,正与剩下几个弟子持剑做最后抵抗。
雪中听得齐小甲吼道:“少家主,走!”
另有弟子道:“走,少家主!”
“走!”
“走!”
十几年前此地,公孙裕是不是也在池劲晟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公孙裕又是怎样的心情,他的眼泪是不是和此刻的公孙明一样落下?
当年之人,选择无奈奔走,今日之人,又要作何选择?
公孙明喉中发出几声哽咽,只恨自己十几年过太平少爷生活,技不如人,自己死便死,却要弟兄朋友与自己一道埋在风雪之中。
一瞬间的哽咽,便有一瞬间的破绽!
剑光见缝插针,抓住公孙明这一瞬的滞涩,刺向其咽喉。
齐小甲顾不得自己伤势,跌撞着要冲去,却只能瞧着剑光贯下——
“当!”
剑已落下。
剑却没有落下。
一把刀斜刺里斩出,正将争锋截下。
力气之大,竟让段若锋的剑直接坠下,刺入泥地中!
看到刀,段若锋的脸上有瞬间的失魂落魄、惊惧惶惶,但等公孙明也定睛看去,却发现刀并非无常。
那是一把不足三尺宽的刀。
正握在一只不大不小、不白不黑的手里。
手的主人有一张木木呆呆的脸。
公孙明已不大记得此人是谁,一旁齐小甲却猛然跌坐回地上,大口地喘气儿:“你来了!”
“我来了,”那木木呆呆的脸上的嘴巴动了,“我有事。”
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来吃饭”一般自然。
在雪夜里。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夜里!
公孙明看着这木讷的女人,不由道:“你、您有什么事?”
而段若锋已立即后撤,他的右手犹在发麻,看着来人的表情惊疑不定。
江判也看着他,呆板道:“听闻段大公子剑法一流,已算江湖这一辈的翘楚。我来领教。”
“你是何人?”段若锋厉声道。
“我是个最近应当要换个行当干活的人,”江判说,“听闻扬名最好的办法,就是击败几个出头鸟,你很不错,所以我来了。”
这话说完,忽听林中沙沙声作响。
几声鸟啼响过,落后几步的百灵鸟们自道上奔来,齐声道:“听闻聚云山庄不错,我们也想领教!”
*
秦嵬正在吃饭。
他将烤鸡大卸八块,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旁边立着的百灵鸟们睁大眼睛,看他吃完一只,又伸手去拿油饼,还不忘吸溜几口特地用瓦罐带回的热粥。
看到他的食量,比看到他在自己家楼主背上呼呼大睡还要令人惊愕!
沈云屏只咽下半块儿油饼,再低头时,碗里就已空空如也。
他心中的焦躁因看到没了的吃食而被冲垮,怒道:“我难道没有喂饱过你?怎么还是如此饿死……如此猪吞狗啃?”
秦嵬叹道:“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睡醒了就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