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血一道落在地上,随后倒下的,是用剑之人的身体。
沉默。
如今夜静静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锋只觉两耳嗡鸣,脑中与雪地一般惨白一片,听得江判一声叹息:“你的剑,本是很不错的。”
段若锋又听见自己道:“我是吗?”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这多余的阴招,我还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剑客,为何要用与剑无关的东西?”
段若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经是个不错的剑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说过。”
段若锋问:“谁?”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对手。”
曾经。
多好的曾经。
只是有的人美好风光的曾经,却是有的人痛苦愤怒的曾经。
段若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吧,早知如此,当年我二人并称双秀时,便该在捉月城的擂台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应。”
段若锋道:“我非是求你绕我一命,我已败给你,我的剑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让我的命死在公孙世家的剑下。”
江判一顿,并不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公孙明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这少爷早已狼狈不堪,却还勉强抱拳行礼,对江判道:“我无能赢他,全靠女侠相助,已够丢人,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求女侠一句,可否由我来定他生死?”
江判不语。
“我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恩怨因果,还是由我来承担,”公孙明苦笑道,“恨与仇,是很难断绝的,我不愿女侠这般仗义出手、无关恩怨的人卷入其中,日后聚云山庄后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来!”
他并不知三乞儿与谢翎关系,这江湖上无数的人,又有几人知道三乞儿是谁?
见江判虽不答话,却也没有额外动作,公孙明这才艰难地走了几步,来到段若锋身前。
段若锋看着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孙明,微笑道:“公孙少家主,你心中的恨与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话,我却已不想多说,你动手吧。”
四周喊杀声已慢慢平息,聚云山庄弟子眼见段若锋倒下,立时惊慌,不过瞬间,便被八方楼与公孙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静。
众人都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的脸上并不见喜悦和痛快,也不见怨愤与怒火,只有平静。
他看着段若锋,开口道:“我不杀你。”
段若锋一愣:“什么?”
“我不杀你,”公孙明一字字道,“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段若锋已连呼吸都停住。
公孙明两眼流下泪来:“当年你也不过十多岁少年,聚云山庄也不听你调遣,你的剑当时甚至尚未染血,更没有没有害死我爹,我虽对你已无话可说,但我的恨要落在谁的头上,我却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这眼泪里有无数的不甘,有无尽的痛苦,却绝没有一丝阴霾。
无人说话。
公孙明擦了擦眼泪,却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已有许多冷意:“但你如今并非无辜,你害得多少无辜之人卷进来,还有秦嵬……我当日在枫山发誓,必要为他报仇,他如今,”到这里忽然打了个磕巴,抿抿嘴,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说罢握紧了剑,对准段若锋。
剑举起,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
就好像十几年前二人均年少时,一道在聚贤堂内练剑的模样。
那时段若锋还曾捏着公孙明的手,纠正他拔剑的姿势。
都已是曾经了。
段若锋躺在雪地里,雪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终于道:“小明,你的心太软了。段大哥再教你一个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扬名,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来,像我爹一样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孙明尚未答话,却见段若锋忽然暴起。
“少家主!”齐小甲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登时护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将刀收入鞘中,静静看着。
只见段若锋左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随后于自己胸前一拍,内力催动,他外头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几声,涌出血来。
随后再次栽倒在地。
公孙明推开旁人,疾步走过来,瞧见段若锋脸色,登时愣住。
段若锋尚有些许神智,气若游丝道:“我今日自废武功,与谁都没有干系,只因我一夜之间,输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你与秦嵬说的从来没错,我一直都有选择。”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孙明仍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江判却只摸了摸段若锋的脉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孙明终于有了反应,“女侠贵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数道伤口,随手一裹,翻身上马,“江判。”
今夜过后,江判这名字,亦将立足于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处?”
话音刚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人声。
众人抬眼看去,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池静波与苗真虽是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眼神却被怒火点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动声响起,一百灵鸟仰头,打了个呼哨。
鸽子落下,百灵鸟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丢给江判。
江判将其中字条看了一眼,抬起头道:“少家主知不知道,藏兵阁十数年前,曾叫刀剑林?”
公孙明搓了把脸,将齐小甲扶起,道:“去聚云山庄!”
第125章
一个指印大小的血量并不多,但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这布条上,却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大雪中的聚云山庄仍旧安静,藏兵阁更是死寂无声,而风雪的气味,在看到这布条后竟好似都变成了血的气味。
紧随秦沈二人而来的百灵鸟颤声道:“刀怪难道?”
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说下去,不由看向秦沈二人。
却见这两人虽有瞬间停顿,但不见丝毫颤抖犹豫。
秦嵬将那布条搓了搓:“还算柔软,应当挂在此处不久。”
那边沈云屏已撩起衣袍蹲下,顺着发现布条的窗口四周观察:“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多余血迹,刀怪在进入藏兵阁前应当无事。”
复又起身,以指腹划过压着布条、此刻已合拢的窗框,低声道:“布条一截压在窗页下,也就是说,他是在开窗后留下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进到屋内后才反身留下。”
“莫非是进入藏兵阁后被那位发现,打起来了?”百灵鸟不由道。
秦嵬眯着眼,倾斜身体使得布条更靠近光源,边看边慢慢道:“无论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我想,留下这布条时,老怪至少没有流太多血。”
沈云屏疾步走上前,拽过秦嵬的手看他手上布条:“指印有蹊跷?”
“他若经过搏斗受伤,那抽出布条卡住时必然会有额外血迹,即便没有,抓握时也难免会有些其他指印剐蹭,”秦嵬将上头指印展平,“但你看,这却是一枚边缘清晰无比的拇指印,像是故意留下。”
沈云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这指印果然端端正正,显然是专门捏着这一头留下的:“以那位武功,若是真与刀怪遭遇,你觉得他是否会给刀怪留下这东西的时间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