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
秦嵬亦小声回答:“那老怪贼得很,必不可能径直落在正门。”
说罢,从藏兵阁侧面翻身而上。
刚一落定,便觉一阵冷风轻轻吹过。
秦嵬只觉胳膊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他视线还有些发昏,看东西虽已不必眯眼,但总有些模糊。
沈云屏低声道:“窗!”
秦嵬这才顺着沈云屏视线看去,见藏兵阁一扇紧闭的窗户底部,竟夹着一块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布条。
果如二人猜测,刀怪的确潜入了聚云山庄,而所来的地方,也的确是藏兵阁!
秦嵬心中一松,上前扯下那块布条,一股熟悉的酒味传来。
而借着附近灯笼光亮贴近了看,竟见布料一头上,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血指印。
*
刀剑垂下的姿势十分自然放松。
这本不该是进攻的姿势,但却偏偏出现在两个将要刀剑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锋看着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惊愕与猜疑交叠。
而四周喊杀声却已震天!
八方楼百灵鸟们虽以轻功见长,但突然加入,已足够公孙世家弟子缓一口气。
也正因这一口气,便使得局势逆转。
转瞬间,聚云山庄弟子便已节节败退。
齐小甲和几个重伤弟子终于得以喘息。
齐小甲将用以清毒压制的药来含在嘴里,又不由分说塞给其他弟子,这才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方才挨了段若锋一击,内息不稳,持剑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转头也看向齐小甲。
二人眼里均有各色情绪,却已不需多言。
“他们怎么不出手?”一弟子缓过劲儿来,低声问道。
齐小甲道:“因为他们在等出手的时机。”
“他俩这般姿态,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次开口的却是公孙明:“你再看看,你现在出手,能有几分胜算?”
弟子看向段若锋与那刀客,见二人刀剑垂下,但手腕却仍绷直,身体微微侧着,忽然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似乎都会被划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这眨眼的瞬间,剑已自雪中刺来!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时机。
剑如惊涛骇浪,直奔刀客面门,连公孙明与齐小甲也不由前倾身体,公孙明早已内力耗损,两腿如同灌铅,摔倒在地,被齐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缘故还是其他,公孙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飘起,飘飘忽忽地将这一剑闪掉。
但她的刀却如细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细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段若锋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剑法削弱,削减,削破!
段若锋绝非等闲之辈,脚下一划,雀鸟似地闪开,反身再刺出剑去,正追着江判落点而来。
却不想江判于半空中刀尖点地,借着这一点点的回弹之力,身体弹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脚踢向段若锋面门。
段若锋反手挡住,却被内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带来的反力,又轻轻落下,随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变,于雪地中急速变换身形冲向段若锋,本就细密的刀法更是在她这急速多变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轰轰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间,雪地上竟只残留她足尖一点痕迹,可见发力均是由前脚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厉害的轻功!”一弟子叫道。
公孙明与齐小甲却已同时道:“二十!”
二十招,已过了二十招。
却听不到这厮杀中双方有一人发出声响。
因为说话的瞬间,或许就是胜败的关键。
四十招。
刀剑碰撞,声声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与细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惫?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却永远都是自尘土里咬牙爬出来的那一方最难停下。
因为疲惫,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是磨砺出她刀锋的一部分!
刀光剑影间,几道伤口已在她肩膀与面颊出现。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传进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过后,雪中已有二人渐渐多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一乱一平。
段若锋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丝熟悉,终于脱口道:“你二人师承同门!”
话音未落,只觉耳尖一痛。
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声音直至刀刺出才传来:“嗯。”
她的话远不如她的刀法细密。
想到秦嵬,段若锋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时那双刀锋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双眼,此刻想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只有浓重的讥讽和轻蔑。
忽听一旁聚云山庄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庄主失望!”
段若锋陡然觉得身体发冷,年少时便惧怕的失望的眼神,与如今惧怕的讥讽和轻蔑的眼神交叠,一道压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许多怨愤与恨意,一念之间,左手猛然递出,袖中竟有一点寒芒飞出。
“败类!”公孙明挣扎着站起身,吼道,“龌龊!”
他的吼声与那飞针同时刺破雪夜!
“叮!”
轻巧的、清脆的一声响。
飞针顶在半空。
江判左手横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来时新换的臂环正挡下那一枚飞针。
她并不惊讶,更不惊慌,只点了点头,道:“你若做上十几年的百灵鸟,就会与我一样,知道多留几个后手。”
随即左手横劈,将惊愕中的段若锋的手击中。
铁制臂环沉而坚硬,段若锋只觉左手手腕“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痛苦登时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锋划过,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