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376)

2026-07-16

  “后悔方才应当在秦嵬发现恨罪鞭的瞬间出手,因为那时我三个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夺走鞭子的可能,”沈云屏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听得人心惊,“但你却非要等到我二人将谢堑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人猝不及防见到故人遗物的时候,就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这一小点的波动决定了生与死。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屏要求秦嵬在来的路上睡一觉,为什么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层厚衣。

  段贺年无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谢堑的刀才出现,此刻又以谢堑为由头说话。

  段贺年的眼神里已不见往日慈和,他看着沈云屏手中恨罪鞭,叹一口气:“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云屏谦虚道:“愿闻其详。”

  “可惜,”段贺年冷冷道,“似你二人这般人才,却是两个短命的倒霉鬼!”

  段贺年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时握住的剑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时斩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秦嵬的刀就已随着剑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儿滑落。

  段贺年眼中露出一片惊讶之色,但剑却已动起来,将秦嵬这几乎如林中走兽才有的一击接住。

  稳定的刀,稳定的握刀的手,稳定的眼神。

  段贺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如当年初入捉月城时一样,无常刀也如往昔,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有丝毫的动摇和破绽。

  这是毫无杀气的一击。

  因此直到刀剑相接的这一刻,旁人都只觉得刀还在鞘中。

  因为直至方才,这把刀都没有杀气。

  一个没有杀气的人却要杀你,这岂不是天底下最难防的事情?

  这同样意味着,这握刀的人的心里无论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你的刀与几年前不同了。”段贺年道。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又道:“当年你刚入捉月城,刀似猛兽的爪牙,即便在鞘里,也令人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贺年微笑道,“它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些许高深莫测,它与谢堑的刀有几分相似。”

  这话诛心无比,刀怪几乎怒骂起来。

  沈云屏却一手提着刀一手握着鞭子,向后边撤边道:“老前辈何必生气?若是觉得这话能叫他难过,那才是仍将他当个孩子!”

  岂料刀怪骂道:“当年分明是我的刀更胜一筹,这吃屎的东西却提也不提!”

  刀剑眨眼间已过三招,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便是对这三招最好的形容!

  当年段贺年十招内降服在捉月城挑战他的后辈,如今三招过后,却不见秦嵬有丝毫动摇与畏惧。

  秦嵬的眼里带着兽类的专注,和年少时那个乞儿一样的纯粹与野性,终于开口:“我看不看谢堑的刀,都是一样。”

  段贺年面色尤带轻松,内力却已催动,刀剑碰撞,内力震荡,他笑道:“是吗?”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给我的刀,十几年前,就已在我心里。”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里的刀,一个乞儿,又怎会奋力自阴沟里爬出?

  刀虽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令人站起身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谢堑手把手带着摸过、握过的那把刀,它早已没有具体的模样。

  只要是对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让三个小乞儿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谢堑十几年前交出来的刀。

  传承从来都不止是具体的兵器。

  传承也可以是一把无形的刀!

  段贺年眼中阴郁闪过,手上长剑连连舞动。

  与段若锋相比,段贺年的剑如乌云盖顶,血海泛波。

  聚云山庄华丽的剑招褪去一些观赏性的细碎,显露出最本质的内核,攻如风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却也并非会停下的凡品。

  无常,无常,无有常态,无有常理,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杀气在刀剑相争间终于泄露,却分不出是谁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云屏心中直觉哪里不对,却不敢怠慢,眼睛盯着秦嵬,脚步却一寸寸急速后撤,预备提前放出鸟啼,令百灵鸟们攻入地下这片刀剑林。

  那边段贺年似乎也已察觉他的想法,与秦嵬争斗间竟还有空以掌运气,掀起道旁一剑。

  铁剑好似暗器一般飞出,直刺沈云屏面门。

  秦嵬心头一惊,侧头要看,却听一道苍老怪声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难道全忘了?”

  几个字如当头棒喝,令秦嵬霎时回神,正挡下段贺年一击。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记得——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亲兄弟在挨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时听得“当”一声响。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飞身截断段贺年投向沈云屏这一击。

  “段老狗,你欺负个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丢人!”刀怪叫道,“你这废物,狗屎,不通人性的东西——”

  段贺年剑走如蛟龙,摆尾间令秦嵬忙于招架,自己却翻身踢出一脚。

  正踢在秦嵬挡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击,却不想段贺年方才表现得如此急于一战,此刻却全不纠缠,借着刀鞘反力,身轻如燕地跃起,自上而下挥剑而出,直奔沈云屏而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体已动起。

  他的轻功比段贺年还要高出一截,正拦在半道,手中刀挥出,挡下一击。

  段贺年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灵动一挑。

  只见那把刀竟从刀怪颤抖的手里脱出。

  刀怪脸色煞白,眼中怒与不甘交杂,听得段贺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为何不同你计较?”

  他故作惋惜道:“因为你的手已拿不动刀,拿不了刀的你,与死人没有区别——”

  话音却猛然顿住。

  因为飞出的刀被定在半空。

  一把鞭子灵巧、精准地拴住了刀柄。

  那真是一条好似灵蛇一般的鞭子,分明是铁制成,但在沈云屏的手里,却如飘带一般轻且韧。

  “接刀!”沈云屏厉声道。

  旋即,鞭子一转,那刀竟好似有了魂魄,直甩向刀怪的手里。

  刀怪抬手一把接住,不由哈哈大笑:“好,好鞭法,好鞭法!”

  第三个“好”字未落,刀就已挥出。

  而另一把无声无息的刀,也已自段贺年后背刺来。

  却不想段贺年两脚蹬地跃起,堪堪躲过两把刀,秦嵬的刀尖儿正将他衣袍下摆刺破!

  段贺年心惊无比,但动作却不停,人如鹤一般连踩数个剑柄而过,飞脚以内力震飞三四把剑,剑刃刺向沈云屏面门。

  沈云屏倒退几步,听得“啪”一声响。

  随即又是“啪啪啪”三声炸雷一般的响动,在石洞中炸开。

  那把恨罪鞭在他手里就如手臂的延伸,精准地将几把剑全都击落,其中一把甚至调转剑锋,奔段贺年而去。

  “我早知你会用的不止绸带布条,”秦嵬人已纵身而起,竟还有空回头抱怨,“在渡风城时,少爷就是想抽我而已!”

  沈云屏没料到他此刻竟还能对自己发牢骚,气极反笑:“我当时若真想抽你,你身上的疤痕,现下早已有我留下的一道了!”

  刀怪怪叫道:“你俩娃娃若是不打架,便滚出去,让我跟段老狗一较高低。”

  段贺年抬手随意挡下被鞭子抽回的剑,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云屏,骤然“呵”地笑道:“好大的力……恨罪却多情,有情即断肠,枫山留下的断肠鞭法,如今竟还能再见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