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402)

2026-07-16

  他一股无名火起,将三个瞠目结舌的乞儿撂倒在地,用手里包袱劈打三人,口中骂道:“驴,猪!犟种,犟有什么用,道义有龟孙子的用,死了三个,你三个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实并不沉,只有替换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愤怒的模样有些骇人。

  三乞儿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饭桶高叫:“他疯啦!”

  瞎子:“什么东西在打我?”

  犟磨盘:“他还不如弄个雪球呢。”

  刀怪无语地发现,这三个小乞丐,说起话来竟跟谢堑有几分相似。

  难怪谢堑能跟他仨玩一起去!

  那瞎子摸索着坐起身,胸口的伤口已让他十分难受,喘着粗气儿道:“你教我们武功吧,教我仨用刀,不光为了查清楚和报仇,我仨不光是为了这个的。”

  刀怪冷冷道:“你已是快死的人,我教一个死人做什么?”

  瞎子天生机敏,不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口风,竟撑着仰头冲着他的方向道:“我若不死,你就教我。我一日不死,就学一日,我不死就会长大,你教我武功用刀,我给你养老送终。”

  另两个当即也爬起来说:“我仨给你养老送终,教我们吧,等我仨长大,赚的钱给你,好吃好喝的给你,只要不违背道义,让我仨干啥都行——”

  “别提什么倒霉道义!”刀怪咆哮。

  三乞儿也不知这俩字如何触他逆鳞,只好闭嘴。

  刀怪搓了把脸,看着这三个坟地里冒出来的孩子。

  这三个从谢堑埋骨的山头冒出来的孩子。

  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谢堑说的话——“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颇觉荒唐,这死人,兜兜转转地,竟真塞了三个孩子过来!

  他攥紧自己的刀,心想,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灵验的事情?

  刀怪扭头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一眼三个孩子。

  三乞儿坐在雪地里不动。

  他转回去,一把将瞎眼的那个捞起来背上,又把另两个从雪地里拉起,朝附近村子走去。

  那瞎子在他背上说:“我真给你养老,你教我武功,我叫你师父。”

  刀怪说:“我没徒弟。”

  “坏菜了,”饭桶小声跟犟磨盘嘀咕,“这老小子软硬不吃!”

  刀怪掉头给他屁股上一脚,这瘸子在地上滚了滚,又拽着他衣摆爬起来。

  “哎,”犟磨盘叹口气,“咱哪儿有硬的给人吃啊。”

  刀怪继续走:“但我也要查谢家三口的事情,不知要查多久,过不几年我老了,就得有人继续查,你仨要能做,我教你们也不是不行。”

  三乞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刀怪叹一口气:“先别想练武了,你仨先活下来再说。”

  “我仨死不了的,”瞎子说,“我们仨唯一的能耐,就是难死。”

  这话倒是说得再对没有。

  这小瞎子高烧数日,几次都快咽气儿,竟都挺过去,硬是活了。

  另两个也因受风寒昏沉了半月有余,但到底是抗住了。

  刀怪将三乞儿带上山,在山里开了一片练武的地方,真教了起来。

  起先并不顺利,他并非是个能教人的性子,自己就是瞎琢磨和偷师学成的,如今要他教人,常觉得焦头烂额。

  三乞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内力什么气脉一概不懂,却有一点好,就是肯吃苦。

  拿了木刀,便按时按点地练习劈砍,说砍一千下,就绝不只有九百九十九,说两千下,就只有多没有少。

  刀怪自己便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应当,只等仨孩子练了几天,忽然在劈砍时趴在地上两个,才大惊失色,问怎么回事。

  瞎子轻描淡写道:“哦,饿的,没事儿,缓过来就行。”

  他那平淡的样子,好像对这种生死之间的感觉已相当麻木。

  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两个慢慢爬起,去水缸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晕头晕脑地过来继续练。

  饶是刀怪自己就不大正常,但也被三小孩这份儿不正常惊到。

  他后知后觉三乞儿身体底子太差,方才明白谢堑为何指点时并不多严苛,实在是再严一些,就怕仨孩子真的嘎巴死了。

  刀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开始注意吃喝。

  又是买肉又是买菜,一大锅熬了放点盐,一大三小对着大锅往嘴里塞。

  也是这仨孩子皮实,给点吃的就茁壮成长,竟让刀怪这没多少水平的人给拉扯得缓过劲儿,慢慢地有些样子。

  只是身体可以养好,病痛却是另一回事。

  犟磨盘的体弱找山脚下的大夫拿了药,慢慢来倒是还行,饭桶的瘸腿偶尔胀痛,贴了膏药也能缓和,唯有瞎子的眼睛不行。

  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所以练武格外刻苦。

  彼时山上的屋子还未扩大,只一间房,一大三小夜里挤在拼起来的两张床上。

  熊瞎子永远都是最迟回来睡觉的那个,他跟木桩较劲到半夜,两条手臂抬不起来,摸索都费力,就这么磕磕巴巴地练了一两月。

  刀怪一直等他叫苦,但一直都没等到。

  某天他将熊瞎子叫来,说:“其实你会了轻功,刀这上头,差不多就得了,也不必非要吊死在这上头……”

  熊瞎子掉头就走,刀怪怒道:“去哪?”

  “练刀,”熊瞎子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一定用刀。”

  刀怪说:“你瞎了眼,怎么学?”

  “你就当我没瞎眼,”熊瞎子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就要用刀!”

  又说:“你放心,我学不会是我的事,只要我活着,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老子要你伺候?”刀怪咆哮,熊瞎子躲过他一铁砂掌,连滚带爬地走了。

  刀怪憋着口气儿,再不让他休息,反倒是这小子越来越熟练,两手生出厚茧,双臂有力,练到夜里再回来时,偶尔刀怪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觉,他还能摸索着将酒坛子拿开。

  拿走酒坛子,再摸索着给刀怪披上外袍,再回到床上。

  另两个也练得半死不活只想睡觉的孩子睁开眼,向更里头挪一挪。

  犟磨盘说:“你过来点儿,省得老怪睡不下。”

  “真得再打个床,咱仨倒是比以前过得好了,那老小子却遭罪,晚上睡觉一翻身就掉地上了。”饭桶小声说。

  “先别惦记床了,”熊瞎子轻声说,“明儿轮到谁煮饭?弄点软和的,老怪喝得醉醺醺,明天起来又要反胃。”

  仨孩子大人一般地互相嘱咐,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刀怪趴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想到谢堑。

  这死人走前知不知道自己儿子也会死?

  他儿子要是也跟这三个小王八蛋一样,他会是什么想法?

  刀怪心想,可能,估计,有点儿,不落忍。

  之后又过了半年,刀怪又把熊瞎子叫来,擦着刀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瞎眼睛,学武学得就比别人慢?”

  熊瞎子腮帮子咬得鼓起,不说话。

  刀怪说:“回话!”

  “知道。”

  刀怪说:“我就这点能耐,教那瘸子和病秧子倒还行,你这瞎子,我真没办法。”

  熊瞎子低着头,两个拳头捏紧。

  半晌,恶狠狠道:“你已答应了要教我,要是反悔,我绝不饶你!”

  刀怪抬手就是一记铁砂掌拍在他后脑勺。

  岂料熊瞎子这短时间已被他养得壮实不少,竟巍然不动。

  刀怪骂道:“你不饶我?你老几?”

  熊瞎子不吭声。

  刀怪说:“所以你的眼睛得好起来。”

  熊瞎子猛然顿住。

  刀怪说:“你要么当个犟种瞎子,要么就做个睁眼的嘴甜的王八蛋。”

  熊瞎子起先僵硬在原地,半晌,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拉住刀怪的袖子,道:“我现在就可以是个嘴甜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