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怪被他那语调恶心够呛,推开他,拎着刀下了山,也不说自己去什么地方,将三个孩子晾在山里半个来月后才回来。
再见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身上亦有数道伤口,却揪了个郎中回来。
那郎中也不似个好人,贼眉鼠眼神色阴郁,却有些来路,将熊瞎子检查几回,竟真找出了治疗的法子。
三乞儿悄悄地问刀怪药费怎么算。
“老子已付过了,”刀怪冷淡道,“用我的刀,这武林能做这郎中的买卖的人,除了我也没几个。”
三乞儿何等机灵,听出这其中灰色的部分,不敢再问。
只等熊瞎子熬了又熬,终于拿下眼上绷带,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刀怪才松口气儿,身旁两个屏息凝神的孩子一蹦三尺高。
刀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饭桶与磨盘一左一右地挂在身上,他从未跟人如此亲近,下意识就要将俩人甩飞。
却见俩孩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在他的衣服上。
已看得到的熊瞎子的两眼被光亮刺痛,眼泪与未完全散去的眼眶里的血水一起流下,看着刀怪说:“师父,原来你长这样。”
另俩乞儿早已“师父”“老怪师父”地哭嚎起来。
刀怪这才知道,人高兴的时候,原来也是可以如此哭的。
他身上挂着俩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再没说“咱四个不是师徒”。
没有拜师礼,也没挑个什么正经日子。
但四个人本就已是师徒了。
熊瞎子的眼睛能看见之后,武功突飞猛进,刀也愈发得心应手。
也不知是脾气还是心性所致,刀怪那套古怪多变的刀法,被他耍得风生水起,又多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野性和鬼魅。
刀怪偶尔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熊瞎子,便嘟囔道:“以后我去了阴曹地府,必定告诉那姓谢的,他看中的仨徒弟,用的却都是我的刀法!”
三乞儿已习惯他动不动就要挤兑谢堑,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您明儿就不能喝这么多了,”熊瞎子说,“咱没钱了,买不起酒了。”
刀怪哼哼哈哈:“我在屋后还埋了一坛,大不了挖出来喝了!”
“您还藏后手呢?”饭桶叫道,“哪儿来的酒?”
刀怪笑道:“当年谢堑带着媳妇孩子自山脚下走过,留给我两坛,嘿嘿,我喝了一坛,另一坛的封口上有个小孩儿的巴掌印,他家儿子不知道哪里沾了墨水留上去的……我埋起来,他最心疼他那儿子,以后,嗝,以后我要他花钱从我手里买他儿子的巴掌印……”
屋里三乞儿都不说话了。
留手印的已死,能买这手印的人也不在了。
唯有刀怪兀自道:“他本还打算在枫山上找几个孩子给我当徒弟,哼,我至今都觉得你仨是他塞来的!”
三乞儿哭笑不得,觉得方才那话可能也是胡诌。
刀怪又说:“他就是觉得我刀法比他厉害,叫你们来偷师,我还不知道?也就是他儿子死了,要是没死,指不定也得塞过来……”
见他越说越不像样,熊瞎子叹道:“谢翎已死了,谢叔也已经死了,即便都活着,方姨也不会叫他乱来的。”
刀怪醉醺醺地盖上被子:“死了好,光你仨就把我吃穷了,要是那小子没死,我还要养第四个,还不如把我宰了!”
三乞儿笑起来,熊瞎子道:“但他若是活着,就是我四个给你养老送终了,岂不是更有面子?”
“也行,”刀怪将被子蒙住头,“指不定他那儿子比你仨都懂礼数,对我反倒恭敬,哼,谢堑的儿子对我说好话……”
他说到一半,就睡过去。
再睁眼时,山中破屋已不见踪影,他正躺在摇椅上,手边的酒被换成热茶。
他喝了两口,很不满地撂下,翻身站起来,背着手走出屋去。
屋外院内,四个如今武林叱咤风云的人物正凑在一起,一个游刃有余,三个焦头烂额,一道看着棋盘。
方锦留下的棋盘用起来,只是秦嵬实在学得艰难,拉了裘得索与江判,三人攒一起,与沈云屏对局。
刀怪一走出来,就叫道:“我的酒呢?”
裘得索正思考对策,不耐烦道:“你这老头,郎中如何说的?少喝些!”
“你那手抖得,一杯好酒泼出去大半,别浪费了。”江判也道,“你泼那个茶还行,那个不算很贵。”
秦嵬自棋盘上把头拔起:“听闻一两茶叶要四两银子,也不算便宜啊。”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蹦起,堪堪躲过刀怪的飞来一脚。
沈云屏捻着一粒棋子,慢悠悠地落在要放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对刀怪笑一笑:“我前些日子自南边儿回来,那边有一药酒滋味不错,只是运来尚需时间,特嘱咐大夫配的药茶,您喝几日,清一清肠胃,到时才能更好地喝南边儿带回的酒,如何?”
刀怪听跟自己三个徒弟全不相同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颇觉顺耳。
哼一声,道:“这才是人话,好吧,我一长辈,还跟你们计较不成?”
说罢,掉头又要回屋补觉。
秦嵬前倾身体,凑到沈云屏耳边,极小声道:“何时换的药茶?”
“没换,”沈云屏面不改色,“我胡诌的。”
他这谎话张口就来,秦嵬不由喃喃:“我就说你最会骗人……”
沈云屏一把捏住他的嘴:“能叫他忍耐个七八天,已不错了。”
这边正嘀咕,忽听屋里飘出刀怪一句话。
刀怪道:“回头得回一趟山上。”
“您那一堆破烂,又折腾什么?”秦嵬无奈。
沈云屏亦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人去买。”
刀怪笑了笑,道:“屋后埋了一坛酒,如今正是喝的好时候。”
第135章 番外三
傍晚,大雨。
几匹快马奔来,停在城外酒肆外。
穿着蓑衣戴斗笠的青年翻身下马,钻进酒肆内避雨。
外头正打了一道闪,随后便是滚滚闷雷压下。
雷声将酒肆内吃喝的几人惊动,一商人打扮的食客道:“又是雷雨,今夜那大宅不知又要如何闹鬼。”
这话说完,外头又是一通雷鸣电闪。
刚进门的四个佩刀青年与店里食客一道打了个哆嗦,在店伙计引路下勉强落座。
其中年纪最小那个问道:“什么大宅,如何闹鬼?”
“诸位外地来的?”店伙计麻利地擦了桌。
“正是,我四人听闻江湖一前辈似在附近,有意结交讨教,这才赶来。”
店伙计道:“原来如此,那四位未听闻倒也正常……”
话未说完,方才说话的商人便接口道:“自小石城朝东走十五里,有处荒屋,去年不知被谁买下,修了个阔绰富贵的大宅,比城里王老爷家还阔气。”
“这有何不妥?”
“本也没什么,”那商人道,“那宅里倒也人来人往,家仆护卫一应俱全,也宅子主人体弱多病,大多都在调养,前去结交的人不是没有,都只隔着帘子见过几回,至今无人说得上主人家相貌,只知道是个文雅少爷。”
“这也不算稀奇。”
商人道:“这也就罢了,可附近的偷儿窃贼据说摸进去过几批,之后便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上个月逃出一人,已是半痴半傻疯疯癫癫,一问起大宅,便哭鸡赖嚎地尿了一裤子。”
说到这里,四青年才有些惊讶。
“而且听路过的百姓说起,雷雨之夜,宅中常有鬼哭狼嚎,平日夜里,也曾见白衣人影挂在树梢枝头晃动。”商人神神秘秘,“去过那大宅的人说起,院里不知为何栽了杏树,枝叶异常繁茂,布局格局,好似镇压用的风水局……”
店伙计低声道:“正是风水局呀,压鬼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