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青年“啊”一声。
“真的真的,”伙计悄声道,“那地方原本荒废破败,听闻曾有小乞儿居住,后不知为何,一夜间全都消失不见,只剩孤魂野鬼——”
“轰隆”一声闷雷,将茶肆内数人吓得蹦了蹦。
唯有坐在角落里喝酒吃面的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说道:“伙计,再拿半碟子酱肉来。”
其余众人听他声音不紧不慢,倒也定了定神。
四青年呼出口气儿,另说道:“来的路上便传开了,‘马疯子’马天保终于叫人杀了,喉头一刀,干脆利索,必是那位所为!”
圆脸青年憧憬道:“马天保欺男霸女,仗着武功不错,几次自明剑门手中逃脱,踪迹又难追查,叫他嚣张至今,现下好了,那位出手,一击毙命,也算便宜那杂碎。”
“如此难查的人,想必又是另一位透了消息。”另一人道,“他二位如今倒是潇洒,少在江湖露面,咱们这趟过来,必要见秦大侠的。若运气好,说不准还能见一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楼主。”
圆脸青年嚼着菜道:“听闻年初明剑门广收弟子,邀了秦大侠前去帮着把关,他倒是真去了,好似江女侠也带弟子前去,可惜当时我在南方,没能赶回一见。”
“是可惜!如今武林用刀的,谁不想见见这二位?”
又有人道:“听说他们逢年过节倒是会去千般园,只是裘家主近些年忙得连轴转,咱们上门几次都没得见。”
“也不知怎么搞的,这几人多年前与正盟还来往颇深,如今盟主之位虚悬,他们与三大派关系不错,却再不去聚贤堂了,否则倒是还能去聚贤堂等着。”
“哼,定是让当年那烂事坏了心情,换我也不乐意去。”
圆脸青年道:“如今聚云山庄已败落,段若锋武功尽废再不下燕回山,段贺年似乎还被囚在正盟秘牢之中?”
“好似是的。”另一人道,“我听说,他前两年发了疯,池静波池门主同年做法事祭拜野猪林死去之人,又将一剑穗当场焚毁,我师父说,那剑穗是段贺年剑上所配。”
“那不就是与池老盟主——”圆脸青年惊讶,“他不是恨池老盟主入骨?竟真还一直留着与他一样的剑穗?”
最年长那个喝一口酒:“江湖情仇,究竟是情谊多还是仇恨多,有时自己也难分辨吧。”
其余三人唏嘘。
店小二听得入迷,半晌才要去给角落吃面的男人送酱肉,却见雨幕中飘来一道瘦小人影,立在酒肆门外。
那影子小鬼一般,撑着个破纸伞,裤脚湿透,正向下滴水。
一道闪打过,映出这小鬼苍白的脸,和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竟是个瘦削少年!
这少年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模样真与鬼魅相似,令茶肆内众人吓了一跳。
打瞌睡的店掌柜一见到他,便走过来,怜悯道:“柱子,这大雨天怎么出来?你家里……你别太伤心,报仇的事总有办法……”
柱子将伞立在门口,径直走进酒肆,来到角落吃面的男人桌旁。
“你真杀了那畜生!”柱子看着男人。
男人嚼着面:“我还给你带回了好东西。”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物件丢在桌上。
柱子捡起来,是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打开,店掌柜伸头一看,吓得一头冷汗。
里头是几枚人的牙齿!
牙根还带着碎肉,是硬生生拔下来的,其中一枚,竟包着一层金子。
柱子浑身颤抖:“不错,我到死都认得出,他杀了我爹娘时,咧嘴笑露出的牙,我到死都认得出……”
随即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却被那男人托住。
男人放下筷子:“报酬?”
柱子掏出二两银子几枚铜钱,羞愧道:“我知似大侠这类人,这些钱是绝不够的,但我只剩这些,”顿了顿,又抬起头道,“还有我这一条命,你若不嫌弃,我自今日起到死,给你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那男人将银子收起,又将铜钱一枚枚地数了查,稳妥地塞进自己的钱袋子里,颇有对钱财斤斤计较的模样。
数完了钱,才道:“坐下。”
柱子立刻坐下,男人又将半盘酱肉推给他:“吃。”
柱子当即急了:“恩公——”
“你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男人问。
柱子点头。
“牛马也得吃饱了才好做事,”男人继续吃面,“你吃饱了,就要替我做一件大事!”
柱子心中打鼓,但已下定决心,即便去死也要报恩,又闻到酱肉的香味,他饿了数日,再不推辞,狼吞虎咽起来。
店里旁人觉得稀奇,但见男人并非好相与的模样,不敢打听,各自又闲聊起来。
夏末的雷雨一阵阵的,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停歇。
男人吃饱喝足,将同样吃得打饱嗝儿的柱子提起,哭笑不得:“你小子,倒是不客气!”
“我已,嗝,立誓了,”柱子神情严肃,“等下无论做什么事,若有危险,我必会冲在恩公前头,吃得多点,有劲儿。”
男人笑了笑,自去柜上结账,又叫店伙计提了个灯笼过来,命柱子拿着。
男人说:“你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店掌柜忧心忡忡,看看男人,又看看柱子。
柱子却神情坚毅,提着灯笼走出门去。
只等男人也迈步出门,酒肆内其余几人才立即议论起这二人。
却听门外柱子问道:“我只知恩公是大侠,却不知恩公姓名,您定要告诉我。”
二人走进夜色,才听到那男人声音:“我姓秦,秦嵬。”
茶肆里安静一瞬,随即四青年“噗”地将嘴里酒水喷出,狂奔出门。
方才说话的商人也一蹦而起,提着衣袍奔出:“秦嵬?真是小刀鬼秦嵬?那沈云屏必定也在附近,我也要结交一二——”
门外夜色之中,又哪还有半个人影?
唯见地上水坑积水,泛起阵阵波纹。
下过雨,道路就泥泞起来。
这条道秦嵬年少时走过无数次,但走如此泥泞的夜路的次数却并不多。
他昏暗的视线里,柱子提着的灯笼飘在前头。
柱子走得又稳又慎重,怕泥地害得恩公湿了鞋,特地挑着好走些的地方走,秦嵬只需要跟着那灯笼的光迈步,走得轻轻松松。
走出二里地,却并非朝着村镇去,柱子忍不住道:“恩公,咱们究竟要去哪里?”
随即便听到他恩公嘴里滚出两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字:“大宅。”
柱子在本地土生土长,知道这“大宅”跟“鬼宅”无异,登时不说话了。
秦嵬笑道:“怕了?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
“是有些怕,”柱子说,“但恩公要去,我就去!只是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秦嵬搓了把脸,半晌,叹一口气:“我惹了天大的麻烦,实在不想挨骂,将你一道捉去,只盼那位脾气大得离奇的少爷能碍于你个孩子在,少同我计较。”
柱子听得稀里糊涂,但颇觉自己意义重大,更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此地离大宅还有段距离,这灯笼里的蜡烛却不剩多少,不知等下够不够使。”
秦嵬悠悠道:“你只需朝前走,自有够使的自己过来。”
说罢,口中竟吹起了几个雀鸟般的呼哨。
柱子便继续走,拐了一道弯,又走一刻钟,再抬头时,却见远处黑黝黝的道上,不知何时冒出荧光点点。
下过雨的夜晚,偏僻小道上看到这灯火,任谁都会觉得汗毛倒竖。
尤其是两点萤火竟飘飘忽忽地向着二人挪来。
秦嵬步子不停,柱子也只好硬着头皮朝前走。
等走近了,才发现萤火并非鬼火,而同样是两盏灯笼,被两个青年挑着,疾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