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两个佩剑的白道人士提着灯笼,行色匆匆地从另一侧街道拐出来。
两人腰间皆配有正盟的牌子,全未察觉头顶房上蹲着三人,只顾着快速赶路。
待那二人走远,范遇尘才轻声道:“这二人趁夜疾驰,不知发生了何事?”
“左不过是城内正盟中人又召集人手,无论为了何事,我们现在也不好插手打听。”沈云屏思索道,“那汉子呢?”
秦嵬侧耳听了听:“还未走出偏街,等等再下去也追得上。”
“如果真是召集人手,那过去的人应当不少,再谨慎些,以免被发现。”范遇尘也说。
黑夜不比白天,白天街上闲散人多,夜里遇到的人却格外显眼。
三人又等了小会儿,见确实没人再经过,范遇尘才在沈云屏的示意下一马当先地翻身下去,轻盈地落地。
沈云屏动了动,却发现搂着他腰的手臂仍未松开。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秦嵬低声道:“少爷,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铁腚会震了你的手,也没有想过它会长得这么奇形怪状。”
这冷夜里传来这么一句更冷飕飕的话,偏偏还用正经的口气说出来,沈云屏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笑意给压下去。
“你骂也骂过了,何必这么生气。”秦嵬见沈云屏仍没有多少反应,只好又道。
沈云屏和风细雨地回答:“我哪敢骂秦大侠,刀在你手里,你想讥讽谁便讥讽谁,何必看人脸色。”
方才那声嗤笑超过了沈云屏的理解。
他敏锐地从秦嵬那反应里看出了对方不同寻常的情绪,似无奈又似讽刺。沈云屏起先是惊讶,但随后莫名地多出了不少鬼火。
他只觉得秦嵬是个不识好歹的臭石头,捂不热也哄不化,他难得真心实意地夸人,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越夸越疏远。
白瞎了那一油纸包的卤猪蹄!
秦嵬半晌没吭声,等沈云屏已打算掰开勒着他腰的手臂时,秦嵬才开口低声道:“对不住,我看到你,总会想起一个人,而他绝不会喜欢我的眼睛。”
沈云屏愣了愣,原本已伸作爪状的五指慢慢缓和:“是因为想起这人,你的表情才会有那种变化?”
这问题本没打算得到回答,却不想秦嵬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我最近总会想起他。”
沈云屏问道:“是谁?”
问完这一句又觉得多余,他与秦嵬实在不是多打听这些的关系。
尤其是这事儿好似和如今的事情并无关联。
“一个死人。”秦嵬平淡地回答。
沈云屏道:“既是死人,就不会说话,他难道还亲口告诉过你不喜欢你的眼睛?”
“那倒没有,他死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秦嵬的声音如雾气般轻飘,“但我就是知道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云屏侧过头,秦嵬也正在看着他。
月色之下,秦嵬的眼睛像雨夜里的一块儿石板地面,反出寒冷但明亮的色泽。
沈云屏忽然道:“是吗?那就是他没有眼光。”
秦嵬微怔,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继而微微一笑:“不,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秦嵬听到沈云屏发出一声轻哼。
这少爷性格太难琢磨,秦嵬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他口味。
幸而沈云屏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初,拽了拽秦嵬的手臂道:“你我还要在这里做多久的梁上君子?”
“现在就走,”秦嵬笑道,“抄近道!”
房顶视野开阔毫无遮挡,月光之下看得反倒比底下还要清楚。
秦嵬揽着沈云屏,带着他在房顶上窜高走低,数十次纵跃后,忽然听得某处传来一声虫鸣,范遇尘正蹲在一棵树上对两人打手势。
三人重新碰头,聚在一处人家的房后。
“人呢?”沈云屏问。
范遇尘看着他俩:“我刚才扭头见不到你俩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那边儿。”秦嵬侧耳听了听,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不起眼的老房。
那老房子已有些破败,独个儿地缩在角落里,两边的屋子都已空了暂时无人入住,破败得更严重,只有那老房子里隔着糊窗纸透出些烛光。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范遇尘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袖中的剑已抽出,灵巧地卡进窗缝之中,借着巧劲儿别开了一道能令三人勉强窥视屋内情况的缝隙。
秦嵬的鼻尖儿皱了皱:“好重的药味儿。”
“狗鼻子。”沈云屏一边看着屋内一边回答,“但的确是有病人。”
屋内,那中年汉子正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对床榻上的人道:“师父,喝完再睡吧。”
榻上盖着厚被的人慢腾腾地坐起来,是个面有病容的老头,边咳边接过汤药:“这两日我听着外头比以往热闹得多。”
“还不是前俩月江湖上的那破事儿?听说杀了正盟小儿子的真凶在附近,引得黑白两道都来城里寻找。”中年汉子回答。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刀客?勾搭上了个小楼主,厮混到一处做下的好事。哼,八方楼也是堕落了,规矩全坏了。”老头喝着药,面容虽有病色,双眼却仍清明得很。
窗外三人对视一眼,这老头说话好随意,似乎对江湖上这些事情十分清楚。
屋内汉子道:“就是这事儿,我听说事情闹得越来越大,还说什么什么……死人身上有鞭痕,和什么山的有关系,咱也不懂,就听客人说的。”
那老头似有惊讶,却并未吭声。
汉子兀自絮叨:“倒是给了咱们许多赚钱的机会,过两日再攒攒银子,能将隔壁铺子也盘下来……”
老头喝药的动作一顿:“咋?你还做上了那帮亡命徒的生意!”
汉子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心虚道:“那人家上门来叫我修修刃口什么的,我还能不做么?”
“早说了不叫你沾江湖上的生意!我才不去铺里几天,你就坏了规矩!”
“就城里这点儿活路,能赚几个子儿?不赚银子,拿什么给你买药买酒,不吃饭不活了?”
老头犹带怒容,却已不愿再多拉扯:“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可有奇怪的?你仔细想,门派、武器、打扮、说话,想到什么都说!”
“也没什么,除了街里街坊的熟人外,就是那帮走江湖的。拿什么武器的都有,刀剑最多,哦,我记得有青云帮的人,还有广陵山城、金秋门、川南谷家,还有些常听的周遭门派……”汉子边想边说,“大多都是让帮着修修崩裂的刃口,保养保养,再或者是买些箭矢一类,倒也没什么奇怪。”
老头松了口气儿。
汉子却又道:“对了,今儿快关门时来了三位客人,我瞅着不像名门世家出身的,有一位要买磨石,我就让进里间挑,另一个笑眯眯的和气客人像是捉月城来的,还说我打刀剑的手艺好,不比捉月城的差呢。”
老头半笑半骂:“人家说客套话,你见过几个厉害的匠人?哼,捉月城又如何,都是花架子居多,想当年在山上……咳,不提了。”
那汉子见师父心情好转了些,也捧着说道:“那肯定是不如您,那三个见多识广的客人,一瞧见您打的那把铁鞭就都惊掉下巴,一个劲儿地说好呢!”
他本是在哄老头高兴,却没想到只这一句,竟让老头浑身一震,失声道:“铁鞭,什么铁鞭,是我压在箱底的那把?”
“是、是啊,”汉子又惊又慌,结巴道,“我要做这门生意,就寻思挂出些好的给别人看,您那鞭子做得多厉害,与其压在箱底生锈,还不如——”
“蠢货,蠢货!”老头掀开被子冲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自床底拖出了个大木箱,亲手掀开扒拉一通,又亲眼见到铁鞭已不翼而飞,这才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