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秦嵬笑道,“等我死的那天,就将这四个字儿,刻在我的墓碑上!”
随着“死”这一字流出,二人身上的杀意再无法隐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招,两人都想要对方的命。
冷雨骤然加大,暴雨倾盆,落在秦嵬耳中,犹如鼓点般震荡。
他深吸一口气儿,握紧了刀,已做好了在这昏暗中奋力一搏的打算。
突然,一道吼声如雷般劈下:“秦嵬,来!”
秦嵬浑身一震,循声看去,只能看到城墙上一坨模糊黑影。
但他知道那是谁。
沈云屏!
城墙下的人也没想到半空中竟然还吊着一人,登时大乱。
暴雨之中,沈云屏一手抓着绳索,两脚蹬着城墙,伸长另一只手,将自己当做绳索的延伸,不顾脸上冷雨和痒意,吼道:“给我用最大的劲儿蹬你的轻功,越高越好,我会拉住你!”
“你怎么——”秦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闭嘴!”沈云屏吼,“跳!”
秦嵬心中似喜似惊,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今夜已不知几次被沈云屏拉住了手,而这一次,他得自己伸手去够!
远处,段若锋也反应过来,怒道:“别想走!”
但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冲过来阻拦的人,倒退两步,随即冲向前方,踩着倒地之人的脑袋一跃而起。
盲人对声音的来源方向非常敏感,但却不能确认来源处究竟有没有接应的东西。
秦嵬在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无数次感受过摸空的感觉,好似整个人跌入谷底。
那滋味并不好受,哪怕是已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他仍旧对那种感觉心有余悸。
但他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另一只手在昏暗中抓住了他。
两只手一碰到,双方手指立刻勾起,牢牢地互相扣住。
“好,”沈云屏紧紧抓住他,“跳得好!”
“你——”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打断他:“我要把你甩上去,你借着这劲儿蹬墙上去,要是掉下来,我就把你那钱袋子拿去喂鱼!”
秦嵬哭笑不得,但已没时间让他为自己的钱袋争取机会。
一股怪力将他朝上提起,与其说是“提”,倒不如说是“抛”。
秦嵬从没想过自己这身板儿竟能有“小鸡崽儿被抛出鸡圈”的体验,整个人好悬没吐出来,但也因这股力道,他的轻功正好能令他趁机而上。
他急蹬城墙攀上,感觉城墙上正有个焦急乱窜的人将他接住。
秦嵬来不及询问来人身份,两脚一挨着地,立刻飞扑回去抓挂在城墙上的绳索。
沈云屏虽将他抛了出去,脚下却因下雨后城墙老砖打滑而站立不稳,抓着绳索被拍在城墙上。
而城墙下的人也并非废物,已有数人踩着轻功追上,虽都和秦嵬一样只能到半中腰,却也有一两个抓住了沈云屏的靴子。
沈云屏只觉身体猛然一沉,粗麻绳原本就有些腐朽,撑不住这一通折腾,眼看与城墙边缘接触之处要断,被秦嵬一把抓住。
秦嵬两手拽住绳子,双臂用尽全力,肩上包扎好的伤口登时崩裂,却仍不肯松手。
城墙上抛下绳索的人赶紧上来帮忙,两人合力,硬是将绳子一点点拽上去,生生将沈云屏提了上来!
沈云屏身上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一只靴子也在刚才被硬拽下去,扒着城墙边缘被秦嵬拽住向里拖。
任何人经历了这一场逃生,都难免如离水之鱼,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
秦嵬用尽全力将沈云屏拉上来,两人跌倒在地,秦嵬后脑勺砸在地上,沈云屏压在他身上,都已站不起来,只能趴着用毕生所学骂娘。
沈云屏一边咳嗽一边骂道:“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先跑算了!”
“没有我,你连跑都跑不掉!”秦嵬仰躺着直喘气儿,惊魂未定的感觉太离奇了,“我要另算钱,五两,不,十两,二十两!”
沈云屏受不了他的坐地起价,人还没爬起来,已经先抬手把秦嵬的嘴给捂住,手动阻止了价格的抬升。
秦嵬除了抬价外,还有很多想说的和想问的,但都被这温热的手给捂住了。
两人躺在雨地上还没缓过来,旁边儿有人小声道:“二位还好么?”
沈云屏将秦嵬当垫板一样撑着站起身,看向来人:“好得很!你是哪个百灵鸟的眼线?多亏有你,否则今夜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出去。”
借着朦胧的灯笼烛光,秦嵬瞧见那人一身守卫兵卒打扮,长得其貌不扬,笑着拱手:“我早已不做眼线啦。”
秦嵬被沈云屏拉起来,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那人笑道:“我吃不饱饭时,是一位大百灵鸟叫我为他做事,给我工钱,我才挺过来的。我原本也想进八方楼,但楼内并不要我那样年幼的孩子,我就一边做眼线一边找活儿做,慢慢地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已不做眼线许多年了。”
“你既已不做眼线,为何知道我就在附近?”沈云屏惊讶。
那人道:“楼主遇到麻烦的事情早已传开,更何况渡风城内这几日江湖人士云集,城内的小乞儿行动诡异,我就知道楼主定然已入城了。”
沈云屏不由笑道:“不错,你这些做眼线时的本事倒是还没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夜要打信号给我?”
“我并不知道,”那人憨笑道,“只是在我当值的这几日,我都会一直打信号,这样楼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
秦嵬想起之前范遇尘说过的话,这人想必就是因沈云屏定下的规矩而被八方楼拒之门外。
也正是因此,这人才做上了正经活路,没有陷进江湖血雨之中。
如果不是沈云屏的这条规矩,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城墙之上。
这世上的机缘巧合,实在难以预估。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蜷缩又伸开,叹道:“你本不需要这样,既已脱离了江湖,就该好好生活。”
“换做是其他人,我便当不知道了,但既然是楼主入城,我愿意再做一回楼里的眼线。”那人道,“当年我为凑老娘药钱,什么苦都吃过,是楼主途经铜雀城外的小村,见到我,随后才有大百灵鸟找上门来的事情,那百灵鸟与我最后一次结算工钱时虽未言明,但我是知道的。有恩要报,这本就是天下最寻常的道理。”
沈云屏有了些印象:“你娘还好吗?”
“前年已经走了,”那人笑了笑,“但没病没灾,只是一觉睡过去。如今我虽不再做眼线,但那些年学的东西总时不时地派上用场。楼主,人只要活着,就会越过越好的。”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接口道:“这话在今晚再对不过了。”
这一晚的惊险总伴随着生机,怎么不算越过越好?
城墙两端传来吆喝与奔跑声,那人急忙道:“二位,不能多说了,一道当值的其他人马上就来,要走就得趁现在!”
更何况城墙之下,已有几位轻功好手正尝试攀上来。
段若锋的身边甚至已出现了数位手持弓箭的强手。
沈云屏伸头瞧了一眼,朝前眼线一伸手:“借你弓箭一用。”
那人不带一丝犹豫,将立在一旁的弓箭递过去。
秦嵬原本已打算一走了之,见他这样不由问道:“做什么?”
“我今夜倒了好大的霉,绝不让别人也好过!”沈楼主试了试弓,冷哼一声,“况且我俩引起的麻烦已够多了,现在不杀杀敌人威风,你难道咽得下这口气儿?”
“今夜风大雨急,你——”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立在城头。
他随手抽出三支箭,满弓如抱月,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夜风飒飒,雨落如铅坠,沈云屏却都似感觉不到,屏息凝神,第一箭如奔雷般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