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66)

2026-07-16

  但比浑身发冷更糟糕的,是雨声很大。

  秦嵬很难在雨声中分辨细微的声音。

  脚步声倒是还好,总会有踩在积水地面的动静,但衣角翻动一类的轻微声响被雨声遮盖。

  沈云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只得更慢更谨慎地向东城门靠近。

  惊险地避开几回搜查的白道弟子,秦嵬和沈云屏总算自几家房舍的夹道中钻出,到了城墙根儿前。

  但城墙下、那闪烁灯笼的正下方,却并没有任何接应的人。

  秦嵬的视线几乎已只剩下几团黑影,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到了,你要如何通知眼线——”

  “谁!”有人厉声呵斥。

  秦嵬和沈云屏猛然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拐角,有道身影一边提裤子一边走过来,尖声道:“是谁?秦嵬?是秦嵬!和沈云屏!”

  这人之前正在拐角处方便,并未有走路声,水声也被雨声遮盖,又因离得远,呼吸声也很难听见,秦嵬竟没发现这儿还有个落单的追兵!

  他已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之前与公孙明交手时的尖嗓儿,没想到这人挨了一刀,竟然还能在外活动!

  而沈云屏也认出了这人,这是早上在铺子里吃饭时的那个“伪善”,青云帮的弟子!

  秦嵬立刻抽刀,刚迈出一步,那人就已掉头狂奔,裤子也顾不上提,边跑边捂着胸口刀伤,惊恐地喊道:“在这儿!俩人都在!快来人——”

  “这人的武功好坏暂且不说,嗓门儿倒是真的厉害!”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场赌局的筹码是你我两人的脑袋?再没有出城的办法,咱俩就又要满城乱跑了!”

  沈云屏哪儿用得着他提醒,曲起手指放在唇畔,仰头发出高高低低几声呼哨。

  上头正在闪烁的灯笼猛地停了,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因离得太远,连沈云屏也看不清楚。

  那脑袋出现一瞬又缩回去,在四周再次响起喊杀声时,一根粗麻绳从城墙上垂了下来。

  秦嵬听到动静,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狗道’,并非是钻狗洞,而是要上去!”

  “这人绝不是楼里训出来的暗探,做活儿做的也太半吊子了。”沈云屏却并不高兴,他原本抬手想指,又想起秦嵬看不清楚,随即自手中射出一枚铜子儿,“这绳子太短了!”

  四周已能听到城中白道和正盟弟子奔来的动静,秦嵬却只能耐着性分辨铜钱打在什么地方,听得方位,心里也是一沉。

  并非绳子太短,而是城墙太高了。

  渡风城城墙高达数丈,若提前有所准备倒是还好,但这绳索显然是临时找到的东西,只能到城墙一半儿的位置。

  沈云屏深吸一口气儿,勉强笑道:“老范若是在,倒是能攀索而上,可惜……不过幸好秦大侠就在我身边!你背着我上去,快些,追兵就要来了!”

  话说完,却见秦嵬沉默地站在原地。

  沈云屏急道:“你听到没有?”

  秦嵬苦笑:“正是因为听到了,所以才无话可说。”

  “怎么?”沈云屏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的轻功没法冲上城墙、抓住绳子!”

  秦嵬继续苦笑。

  沈云屏惊愕道:“但据我所知,江湖上说你一纵可以跃上捉月城最高的望星台屋顶。你今日带我在屋顶穿梭时,不还挺自在么?”

  “屋顶离地也就那么点儿距离,也不如城墙湿滑,轻功要看天赋和启蒙,我学武时起步就已经有些晚了,在轻功上的天赋,是师门里最低的。”秦嵬叹道。

  沈云屏难以置信:“那江湖上为什么将你的轻功说得和刀法一样高?”

  秦嵬用极小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谁传的,但因为听起来很厉害,所以我从没否认过。”

  做消息买卖的沈楼主,在今天被自己的消息坑了一回大的,气急败坏道:“秦嵬,你这骗子!你才是好会骗人!”

  秦嵬哭笑不得,耳中却听得四周动静,已有数道与众不同的足音飞速赶来,脸色一变,当即背对沈云屏蹲下:“上来!”

  “你不是够不到绳子?”沈云屏虽疑惑,动作却麻利,当即俯在秦嵬背上。

  “我虽离绳子会差一些距离,但会尽力靠近,”秦嵬冷静道,“等浮在半空的那瞬间,你踩着我跳起来,应当能抓住绳子!”

  沈云屏一愣,来不及问“你怎么办”,秦嵬就已腾空而起,向着记忆中铜钱撞击声传来的方向跃起:“只来得及跳一次,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他的轻功远不及范遇尘轻盈,但胜在稳定和滞空的瞬间较长。

  沈云屏全神贯注,直直盯着绳子的方向,雨水落入眼睛也仿若无感,直到感觉到秦嵬的身体不再上升,才瞬间暴起,踩着秦嵬肩头奋力一跃——

  抓住了!

  他的武功虽大多靠讨巧,但弹跳的能力却还不错。

  “成了!”沈云屏眼前一亮,急忙扭头,“秦——”

  却见秦嵬身体因助他这一跃而更快下落,下方,一道白衣人影已自房顶刺来一剑。

  “秦嵬!身后十步远!”

  “当!”

  秦嵬落下的瞬间,刀已出鞘!

  他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就地一翻,刀正挡住这一剑!

  沈云屏先是松了口气儿,但抬眼看去,见四周各方人物都已汇聚而来,心沉到了谷底。

  他两手抓住绳索,脚勉强踩在城墙上,成了个站立的姿势,先看了看上边儿。

  如果就这么拽着绳子上去,他必定可以逃出渡风城。

  但他的目光还是转了方向,看向城墙下的秦嵬。

  一个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在这雨夜之中,不知要踩进怎样的泥潭。

  手中的刀碰到熟悉的剑,秦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和慌乱。

  即便是雨夜,即便已无处可走,但秦嵬仍立在这里。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就得挣扎——这是他自幼就学会的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他早就死在沿街乞讨的日子里了。

  耳中唯有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秦嵬浑身血液运转奔腾,越是要命的时候,他的刀就越如獠牙般凶悍。

  周围无人能近身,唯有段若锋的剑不断刺出。

  聚云山庄剑法如云海翻涌浪潮,连绵不绝,汹涌华丽,因使用者不同而变换多样,段若锋是这剑法的继承人,也是用剑之人中的翘楚。

  两人自秦嵬落下后已交手过了数十招,四周脚步声越来越多,有人喊道:“还不一道上去帮忙!”

  段若锋却厉声道:“众位请莫要插手,我只希望亲手将他制服,并不愿以人数折辱他!”

  此言一出,众人虽未退开,却再无插手之人。

  两人刀剑相抵,离得极近,秦嵬注视着段若锋有些模糊的脸,笑道:“若世上的人都和段大公子一样,就会少了许多‘缩头王八’那样的无用之人。”

  这外号令青云帮帮主气了个倒仰。

  “你我难道真要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段若锋叹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沉痛,“秦嵬,你放下刀随我回捉月城,我保证不会有人动你一根汗毛。”

  秦嵬道:“我自从拿起了刀,就不打算在活着的时候放下。”不等段若锋开口,他又道,“但有一句话,我却要告诉段大公子。”

  段若锋一愣。

  秦嵬的声音在雨夜中也足以令人听清:“段若宇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秘密!”

  刀上传来的抵抗力猛然消失,段若锋抽身而走,静静地立在十几步外。

  秦嵬察觉到这瞬间的异样,只是可惜无法看清段若锋的表情,但他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带着点儿了然和得逞,眼中凶意与杀意并存。

  四周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二人。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冥顽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