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86)

2026-07-16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我并非笑你这个,只是觉得你那个‘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脸上的笑收拢了些,认真道,“读书识字,都是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学,只是没有学的条件,若有读书人为这个笑你,那他的书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头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个“哦”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年,识字晚,眼睛还不好使,现在又四处奔波,错过了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很有些遗憾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想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将秦嵬的手摊开,在秦嵬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纹,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看到就觉得那波纹从你眼里传到了我心里。”

  掌心传来的触感与牵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来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涟漪了。

  这感觉升腾起来的同时,秦嵬的手猛然收紧,将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手已又松开。

  不仅松开,秦嵬还站了起来。

  “看来酒量上,沈楼主还是更胜一筹。”秦嵬脸上的酒意已尽数褪去,他平静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发,我就先去睡了,总算能睡在床上。”

  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惊愕,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秦嵬的掌心的温度,这人却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云屏又觉得恼怒起来。

  秦嵬走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真心道:“多谢你教我写字,我记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恼怒又被猛地按灭了,只随着秦嵬关门离去,蒸腾起一片茫茫烟雾。

  门外并没有百灵鸟,想必是因要讨论接下来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驱散。

  但走廊上却有烛灯,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摆一个。

  秦嵬顺着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从里头插上后,他的酒劲儿才彻底上来。

  晕头晕脑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开自己已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开沈云屏,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这动作让他想起了谢翎。

  那回四个人一道挨揍之后,谢翎又开始模仿学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儿认字。

  谢翎写一个字在墙上,犟磨盘和饭桶拿着根小棍儿蹲角落里照着写,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识字,他耳朵里听着犟磨盘和饭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心里着急,却感觉手被拉起。

  谢翎给他开小灶。

  ——“你就是学得慢些而已,我多给你写几回,你记下笔画,以后眼睛好了,你看着笔画就知道那是这个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写了个“人”。

  熊瞎子用木棍凭着感觉在地上划拉。

  ——“是这样写么?”

  那边儿谢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对面写,你那边看着是倒着的。你写倒了。”

  熊瞎子很想给他一拳。

  谢翎赶紧坐到他身边。

  ——“我从这边给你写,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熊瞎子就感觉掌心里一通划拉,比“人”字多了一堆东西。

  ——“你搁我手里炒菜呢?”

  谢翎紧紧贴着他。

  ——“这是‘翎’字,就是谢翎的翎。本来应该先学写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到时候再学。”

  熊瞎子沉默一会儿。

  ——“……你名字真难写,刚才那个字划拉两下就行了。”

  谢翎发脾气。

  ——“我就是想让你学,你今天就给我学会!”

  犟磨盘和饭桶也凑过来看,谢翎又在地上写了“翎”。

  ——“你俩也得学,现在就写,都给我写!以后你俩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时候我还教你们!”

  “夫子”原形毕露,三乞儿顿时愁眉苦脸。

  犟磨盘想跑,被熊瞎子和饭桶合力按住,留下来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学会这个字的。

  这字好复杂,像在画画。像在画谢翎。

  不管别人怎样,在秦嵬这里,这个字就是谢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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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大侠:其实我还是很懂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的,比如是大鹏展翅不是大鸟展翅,是乾坤一掷不是乾坤一丢,蛟龙出海的龙不是焦的……

  沈楼主:……都是地摊儿上卖的所谓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词,你平时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33章 

  秦嵬醒得很快。

  因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美梦和沉醉都是奢侈的东西。

  窗外天还未亮,他大概昏睡了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的美梦就已经很足够了。

  他见过很多因喝酒误事的人,有的死之前还在昏头昏脑地喝酒,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血水和酒水一道喷溅。

  秦嵬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昨夜意识到自己有了醉意的瞬间,他就立刻抽身离开。

  因为再留下去,他怕会跟沈云屏讲出太多东西,而且他一定会讲谢翎。

  在他心里,写字看书是干净美好的东西,谢翎是干净美好的人。

  而沈云屏除了少爷脾气和脸上的毛病外,身上再没有多少特质与谢翎相似。

  秦嵬幻想过谢翎长大的样子,他既会像谢堑那样仗义江湖,也会和方锦一样纵马狂歌。

  他总将一切自己觉得很好的事物按在谢翎的头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谢翎可能会在长大的过程中发生改变。

  可谢翎绝不会像沈云屏这样隐在层层纱帘锦布之后,在缭绕的凝神香里窥视和算计。

  但偏偏是沈云屏,既在他的掌心写下干净的字,又总是让他想起干净的谢翎。

  秦嵬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沈云屏就是拿着他的这只手写字,现在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仿照着写了一个“秋”。

  除了饭桶他们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和右手用得一样好,所以他的这个“秋”字也写的很顺畅,还试图模仿沈云屏的顿笔和提勾。

  谢翎总是喜欢坐在他的左边,因为写字方便。他在秦嵬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二三十个字。

  而沈云屏写的字恰好不在这二三十个之中。

  谢翎的笔画稚嫩,与沈云屏即便是简单写写也看得出挥洒自如的感觉毫不相同。

  年少时谢翎曾与三乞儿做过许多约定,长大后要一道闯江湖,要行侠仗义,要做光明磊落的大侠,要给三人起更像样的名字……但都没有实现。

  谢翎已死,三乞儿没有一个做上与他约好的大侠。

  倒是都有了像样的名字,因为已等不来谢翎来起,只好遇到合适的字或者起名的机会就拿来用,而谢翎也永远不会知道三人如今的姓名。

  好听不好听的,也就那样了。

  当年誓言,已如冬雪化为烂泥,都被他们仨糟蹋光了。

  秦嵬回过神时,自己正用右手在左手的掌心写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翎”,脑子也一遍比一遍清醒。

  最终紧紧攥着两只手,肩膀沉得像扛着已永久留在当年的四个孩子。

  他只在床上发呆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美梦和沉醉是奢侈的,而悲伤和动摇也一样。

  秦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是,他迄今为止还没有为谢翎做成过哪怕一件事。

  天色终于有了要亮的趋势,缓慢地泛起蓝。

  他换好衣服,穿的却并非昨天八方楼给准备的那身,而是先前的粗布衣袍,提着刀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