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瑜惊恐地抽回手,连连摇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忽然听到殿外有侍婢在交谈:“玄衣相入宫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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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个武侯合力推开了沉重的荀雀门。朱色的大门巍峨,里头便是齐元氏的天下。
侍人鱼贯而入,恭敬推了雕花木门,陈翛一身玄衣静默行至高阶上,金銮殿外清出了一方干净场子,立了极大的一张棋桌,白玉镶金,泛着玉色的光泽。刘成山和太子站在两侧,中间立着一个青衫男子,他正俯瞰着下方,此刻转身,瞧见陈翛,很是客气的一拱手:“陈相安好,来的这样守时。”
陈翛睨了他一眼,却不怎么受用这番惺惺作态:“萧少保来的可比我早。”
萧悯温柔地笑了笑,他做了个邀约的姿势,请陈翛上座。黑子白子已经静至旗盒中,就等着操控厮杀了。陈翛只一眼便看出了这棋子:“许相的旧物,萧少保倒是费心。”这副棋盘,乃是十多年前他与许儒善博弈的旧物。当年他靠着一手好棋从三千幕僚当中脱颖而出,平步青云,如今再看这旧时物件,难免心神一滞。
萧悯执白子,眼瞧着陈翛黑子先落,这才道:“生不逢时,未曾见过昔日的玉面檀郎实在是萧某的一大憾事。听闻陈相大人棋鬼名声,实在是手痒难耐,这才想着要与陈相大人讨教一番。”玉子落在棋盘上,“萧某虽是小辈,陈相却不要让我。”
陈翛微微皱眉,他的指尖捏着黑子,却没有落下,萧悯不解地看着他。
“怀瑜何在?”
萧悯转头看了一眼太子,笑开了眼,眉目尽化为一池春水了:“是,大人不说我都忘了。”太子却僵硬地扬了扬唇,萧悯颇为无趣地转头看向陈翛,“内子抱恙,今日天寒有雪,不便露面。大人也应当体恤妹妹不是?”
陈翛将黑子扔回棋盘,冷声道:“不要动她。”萧悯捻着指尖棋子,道:“陈相指的这个他是谁?是内子,还是......李家子?”
这么一点点地试探着陈翛的底线,似乎是一件非常好玩有趣的事情。陈翛果然没有说话,他神情尚且还算镇静,瞧不出喜怒。萧悯便道:“与陈相相较,我总觉得自己还不算什么。毕竟十二年前,陈相可是利用一场亲事杀了许相满门的人。”
“没了十六的性命,你便再没与我谈判的资格。”
萧悯挑眉,不置可否。他倒是肯松了口:“她不会死的,在我还需要她的时候她便不会有事。毕竟陈翛也瞧见了那封亲笔书信,确确实实是内子的字迹不是?”
“你所想要的无非是北齐的权,我能退。”陈翛说这话极其轻巧,可内里涵盖的意味却无穷。闻听此言,太子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刘成山却无声攥住了他的衣袖,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萧悯点点头,似乎很是心动的样子,他扬首一点,拖着长长的音:“喏,该陈相落子了。”
两人目光相触,一人正襟危坐,一人随意地撑着下颌。终于,陈翛再次从旗盒里执了黑子。那枚黑子落于边星一角,瞧着离白子远,远却为守,守可攻,很大胆、也很危险的一步子。
萧悯终于移了那副懒散的姿态,他道:“陈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能这么轻易服输呢?你这样我会觉得很没有意思。”他叹了一口气,“果然,我一点也不喜欢陈相,我更喜欢的还是李家人。”
陈翛攥着黑子的指骨终于泛了白,他阴冷地看了萧悯一眼,似乎被他某句话触怒了。萧悯不畏不惧,“你的弱点太明显,便是我无权无势,只要有个陈怀瑜,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李棣却不一样,你这样费劲心力想要把他挡在身后,杀尽了他的潜力和锋芒,真是可惜。”萧悯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子,“我早说过,我并不想与你为敌,若你愿意与我同舟,我们能做很好的朋友,便是把这北齐送你一半我也没什么所谓。可是你偏偏要护着李家人,你是在护着他吗?你是在害他,他被你护着,就会相信你,相信一个佞臣是多危险的事啊。”
“无暇的美玉一旦裂开,里面的石胚就会暴露出来。”
“萧少保。”陈翛原该暴怒,可是他却难得平静下来,在他这番话里异常平静,他一字一顿道:“你在妒忌谁?”
萧悯面上的笑意滞了滞,他缓缓瞧着荀雀门的方向,往西去,便是兖山。测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陈相想要保他在山上,远离这些争斗,很可惜,这次你要失算了。”
陈翛淡淡望他一眼:“周隶取不了李棣的命,他不敢。”末了三个字带着森然的凉意。
萧悯像是有些吃惊:“原来陈相早就知道他有反心啊,我原以为他藏得很好,殊不知陈相早就打算将他当做弃子......这倒是我的失算了。”他微微向后仰面,“不过有什么所谓呢?一个走狗而已,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将我的大鱼送来了。”
飞雪飘飘,陈翛像是终于没有忍住,他几乎是绷紧了整个身体。手中的黑色棋子崩裂开来。
什么叫绝世的谋士奇才,萧姓之人便是做状元也是屈就了。如此步步为营、几乎是智多近妖。周隶去兖陵太庙,拦不拦得下、杀不杀得了李棣根本就不要紧,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引李棣入局。想要引诱一只小猫上钩,必得拿麈尾在它跟前挠一挠,激了他的野性和好奇心。
在这之后,便是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了。
荀雀门下一阵骚乱异响,赭衣武侯骚动起来,像是荀雀门那儿出了乱子。萧悯微促双眸:“玄衣相这样不诚,可真是让人伤心。”
陈翛没有说话,只听得荀雀门大开,红袍白袍的官员们持着笏板,一行行一列列地排布整齐,俨然一副上朝模样。
李相、朱太尉、张公诸官皆面色不详,俱列其中。
第93章 宣武
兖山之下。
谢曜扶着李棣, 一万句的话也压在喉咙离里了,他只紧紧皱着眉:“那只疯狗从哪儿窜出来的?”李棣却虚挡开了他的胳膊, 他擦了擦鼻子里涌出来的血,“骑马来的吗?”
谢曜愣了愣:“你都伤成这幅样子了,还要上哪儿去?”话一出口, 瞧见一双固执的眼, 也就吞了下面的话,他搀着李棣向山下走,一面道:“这次来找你,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想让你给我拿个主意。”
李棣吐了一口血沫, 眼皮肿的睁不开,也就只虚应了一声。
两人只走了几步,便瞧见山脚下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边上站着一个身量较高的男子, 此刻正裹在狐裘披风里, 搓着一双手凑到唇边哈气。眼瞧着山上走下了人, 他不耐烦地正准备问候祖宗, 一定睛却愣住了, 几乎是瞠目结舌。
“我的娘,这怎么弄的?!”
谢曜催促他:“快走, 我们回宣武门。”朱璟宁拧眉道:“你拿老子开唰呢!费了这老大劲来的,你又要我回去!谢三,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曜置若罔闻, 只扶着李棣向里面走,朱璟宁余光瞥见李棣,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唯恐沾上了一身血的凶徒。谢曜将人推上了马车,自己准备钻进去,朱璟宁一把拉住他,眼睛一瞪:“怎么,你还想叫我给你驾马?!”谢曜不想跟他在这个时候吵,“也行,你进去帮他处理伤势,我来驾马车。”
朱璟宁一噎,想到李棣手里刀上还滴着血,一副活阎王的样子,也就没吭声了。他不情不愿地坐在马车前头,嘀咕着:“这一天天的,真是要人命,老子上辈子欠你们的。”
谢曜钻进马车,却见李棣已经草草擦去了面上的血渍,这会子靠着恢复气力。谢曜上下扫了一眼,见他身上没什么大伤口,这才略略安心。
“怎么把他也搅和进来了?”
谢曜叹了口气:“我身上没公验,出不了宣武门,只能让他替我打个掩护。要不是着急,我也不会冒险来找你。你这好好的敬灵,怎么跟人打成这个样子了?”
一句两句根本解释不清楚,李棣也没这个时间重头跟他理一遍,只草草带过:“我是糙命,暂且还死不了,先说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