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15)

2026-07-19

  谢曜也不婆妈,他道:“还记得常将军吗?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五年前,她也在廊州,或许你就是在那里见过她的。”

  李棣微眯了眼。因为朱璟宁是个酒蒙子,所以朱家的马车上常备烈酒。他一面利落地撕开了身上的外衣,一面不停顿地问他:“我见过的不留行并不是常锦。”谢曜却并未听明白,他被李棣绕糊涂了,只接着自己的话头说:“当年常锦下山到廊州接的是一桩杀生生意,你可知道她杀的那批人是谁?”

  李棣光着上身,铜色的肌肤上盘踞着深深浅浅的疤痕,腹部那里添了一道新伤,很长的一道口子,好在并不深。谢曜惊了,他方才竟未发现。李棣咬着里衣,扫去酒坛子上的泥封,直接将酒浇在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上,酒水混杂着血水,在新伤旧伤上啃咬着,痛意来的凶残而不留余地。那样的场景便是谢曜看了都要皱眉,听着他吃痛的闷哼声,谢曜心惊肉跳。

  这么疯,这么不要命,为了什么?

  车马犹在颠簸,谢曜撑着四壁,偏过头不忍心看。李棣颤抖着吐出口中的布条,已经是汗淋淋的一身。他撕了里衣,缠绕在腹部,做完这一切才看向谢曜:“常将军杀的人是谁?”

  “我二哥下派到廊州的那批人。”

  李棣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曜也是心神未定,只说:“五年前,常将军在廊州接单杀人时正好遇到了弦思,这件事,也就只有她们两个知道。我也是在查证我二哥旧物时才发觉了异常,原来当年我二哥下派到廊州的那批人并无回信。弦思偶然间的一番话,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抖,“或许,我二哥只是自以为自己犯了逆罪,实际上他派出的人恰好被常将军截杀。既然如此,为什么范仲南一众人还能上京城呢?是不是有人借着我二哥的手,将他当做提线木偶操控。”

  李棣久久不能平复心神。若真正牵了小吏洗钱的第一批人不是谢家,那么也就是说,在五年前,就有人开始做局利用谢家人。这个人必定不是萧悯,当时他还未入京,尚不能与谢琅有任何牵扯。

  换句话说,萧悯在未踏入郦安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布局,这郦安城里有他的线人。

  李棣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车马一路疾驰,在外驾车的朱璟宁发觉了异常,他猛地停住了马车,惯性使得马车里人往前倒去。还不待谢曜出声,朱璟宁便侧身撩开了车帘,他紧紧皱眉:“从京都到兖陵太庙,原该十里设一亭,来的时候天没亮,我以为是这些戍卫没起,现在看,是根本就没有人在这儿!”

  他虽未上阵打过仗,好歹也是太尉家的嫡子,很基本的敏锐感还是有的。郦安的长亭担着护卫外郊的职责,相当于京都的一层保护壳,如今外边的壳子破了,可想而知有多坏事。

  李棣面色发白,他猛地捶了车壁:“该死!”额上的汗往下滴,中衣已经湿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些日子的宁静、那场重拿轻放的登仙楼之乱,如今看来,也不止是皇帝在做局。萧悯究竟趁机放进来多少人,根本没有人知道。

  这只疯狗,当真是要颠了整个郦安了。

  天色像是吞了铅水一样的发青发黑,就连飘落下来的小雪也带着腥味,那是血的味道。白色的血花,铺满了整个京城。

  朱璟宁原是被迫掺和进来的人,此刻也紧张起来,这样的大事,他也不敢拿主意,此刻噤声瞧着谢李二人。李棣紧紧攥着指骨,他明白,大势不可逆,若这样莽撞闯进荀雀门,必定是生死之局,或许他会被冠上谋反的名号。

  陈翛在荀雀门内,他在荀雀门外,这一次,再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做了。

  “小太尉,你能进宣武门吗?”

  朱璟宁似乎很不习惯李棣这样称呼他,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谢曜,心里那点贪生怕死的计算尽数散了,他一咬牙:“成,今儿我就陪你们死一回了。”

  话音刚落,他便甩起马鞭,驾驶往宣武门的方向疾驰。

  谢曜皱眉:“你这样贸然进宫必然会被拦下的。”李棣却摇头:“不,我们不进宫,我们去找另一个人。”

  十一月的天委实寒冷,戍卫宣武门的武侯大都不耐烦地混着日子,捧着一把炒瓜子磕嘴打牙祭。一个正当值的武侯在小侧门里解手,一股子尿骚味惹得旁边的人不快,话赶话的眼瞧着就要吵上了,却不想一辆飞奔而来的马车打断了这场冲突。

  这样一个大清早,便是行商也不带这么积极的。况且,也不见镖局押运,只一眼瞧着便知有鬼。几个武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摸上了手中的刀。却见那个尿完的武侯伸手一挡,细眯了眼,瞧清了前头策马的人。他打了个哈哈:“是太尉家的人。”

  朱璟宁是混蛋惯了的人,上至王侯、下至王八,就没有他不认得的。此刻一件见璟宁,原本几个紧张兮兮的武侯也就松了防备之心。

  那武侯摸了一把脑袋,念叨着:“这不夜里刚走的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这几日情况特殊,上边给的命令是一定要他们擦亮了眼睛,盯紧了李家的人,任何动向都要上报,要是散漫误事,眼珠子是要抠下来泡酒的。一念及此,那武侯还是就事论事地让人封了城门,自个儿叉着胳膊抱刀拦在了宣武门前。

 

 

第94章 老饕

  朱璟宁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后头车厢里也走出了两个贴身靠在一起的人,都披着披风, 看着身形很高,不是姑娘。

  宣武门前的戍卫走上前,几个赭衣武侯狐疑地瞧着去而复返的朱璟宁, 心下生疑。朱璟宁十分自然地上前笑了笑, 不动声色往两个人手心里推了一锭官银,“几位哥哥守的辛苦,想着大冷天的,还是得趁早回宫吃酒热乎热乎身子才好。这点小心意,哥哥们可不要嫌弃。”复又转头瞧了一眼两个穿着披风的人, 笑了笑:“家里小娘们闹得慌,只好偷偷带进城,哥哥们可得体恤我, 别走漏了风声, 要不家里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子呢。”

  那武侯却眯了眼:“小太尉却是诨扯了, 哪家的牌儿长的这么高挑?”

  朱璟宁面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像是不大好说出口的, 但是眼睛里却裹挟着笑意, 很有意味地瞧了对方一眼。那武侯虽未听他分辨什么,可他们这些逛窑子混风月场的人却总是能心意相通。这么一暗示便晓得朱璟宁的意思了。

  他越过朱璟宁瞧了一眼穿着披风的两个人, 竖起两根手指,悄声道:“弄了两个?”

  朱璟宁点头,眼瞧着要走, 那武侯却还要拉着他:“和那些牌儿比,是个什么滋味?”朱璟宁眼皮直跳,他心一横,索性凑过了身,对着那武侯耳朵说了一阵小话。话没说完,武侯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拍着朱璟宁的肩膀,很是叹服的样子。

  太尉家的公子说话这么和气,武侯们再问话就是不知好歹了。他一扬手,宣武门被推开,谢曜无声地扶着斗篷里的李棣向内走去。眼瞧着就要擦肩而过,那掂着银子的武侯却忽然眯了眼。

  他分明瞧见那黑袍上染着血。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与那黑袍下的人冷不丁对视了一眼,一脸青紫、眸中尽是狠意的人将他唬了一跳。武侯的手滑到了腰间配刀上。还不待他高声疾呼,李棣便贴着他的身,以手做刀背砍了他的脖子。速度实在太快太狠,一个大男人身子软了下去。

  朱璟宁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两人,快步奔过来,托了那软趴趴的武侯,拍着他的背笑道:“你们这大人也忒会盘剥人了,大冷天的叫人守着门,这身子怎么吃得消。赶明儿我烫几壶酒给哥哥们驱寒。”余下的几个武侯被说中了心坎上的话,皆抱怨个不迭,揽着那倒下的武侯走到里面去了。

  朱璟宁推了两个冤孽进门,淌了一脑门子的虚汗。

  进了宣武门,李棣几乎是没有做停留地便向着城西的方向而去。谢曜不明就以地跟上了,朱璟宁犹豫这要不要跟上,一寻思他敢死我就敢埋,既干了这些事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