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7)

2026-07-19

  官和缓缓阖上眼,一瞬间记忆翻涌,他想起当初他问那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可那孩子却只是摇摇头,或许是见他眼中干净,自己才会轻信。

  外间风雪大作,呼啸奔涌,寒意瞬间席满了整个屋子。

  周隶闷声道:“谢家人不出几日就要到了,大人占了先机,可早做决断。”话外之意是指,他们可以借着这个失踪的李家公子达成自己一些目的。

  官和指骨发青,话中尽是冷意:“闲来无事捡只小犬养着玩,养腻了还留着做什么,不如扔了。”

  说这话时,官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隶只看一眼便知他是真的盛怒。

  其实在来奚州之前,他一度思量过,会不会大人早就知道了那小孩的真实身份,留在身边是有大用?

  可今日一见,方知大人也不知情,这李家小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嘴硬的保住秘密,还能安然无恙的在大人的庇护下活了这么长时间。

  被人戏弄过后的滋味必定十分不好受。

  外间窗纸欲坠不坠,风声肆虐,周隶裹在黑袍裘衣中,腕间刀刃尚在滴血,马不耐烦的打着响喷,他牵着缰绳在风雪里静候。屋内的官和揭下玄铁护腕,摘下配剑,裹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夜色之中,他无声无息走到李宣棠的床前,小孩窝着身体面对着墙睡着了,极小的一只。

  官和神色淡漠地看了他片刻,近乎机械式地拔出剑,剑光泛着森森寒意,那剑直指小孩的后背,似乎只要李宣棠稍微一动,即刻便会见血。官和动了动手腕,剑尖顺着小孩的脊背下滑,从颈部一直到尾椎,像是挑逗一只死物一般。

  然而那把剑刃最终挑起的只是被褥,他以剑替他盖上被子,声音冷的像铁,在这屋内回荡,又似是自言自语。

  “当真是只狼崽子。”

  屋门无声扣上,将所有想要涌进来的风雪全部隔绝在门外,屋内重归黑暗寂静。原本在被子里睡的极沉的小孩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紧紧闭着眼,浑身蜷缩起来,但是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滑下来。

  窗外马声嘶鸣,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哒哒,渐渐远去。再然后,便是永不停歇的呼啸着的风雪声。

  ***

  奚州一月,雪势已停。

  车轱辘滚在雪地上,坐在马车里的谢曜晃着脚,欢喜雀跃的对身旁的男子道:“二哥,李家小公子与我一般大吗?”

  谢二子谢琅比谢曜年长三岁,今年刚满十岁。谢琅颇为少年老成,此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与你同年生,他比你小上三月。”

  谢曜是个活泼性子:“那要是他不愿意去壁州怎么办啊,他要是哭了呢?他要是撒泼打滚呢?”谢琅却毫不在乎:“李大人让他去壁州,父令如山,他不去也得去。”

  谢曜撇撇嘴:“那小公子还真是可怜。”他垂下眼睛,却又突然一笑,“不过没关系,我会跟他一起玩的。”

  谢琅心思沉沉的,并未说话。

  车马行到奚州,在亮明身份之后,四坊邻居都惊了,谁也猜不到这样破旧的巷子里竟会住着一个贵戚之子。在官驿的带领下,谢琅与谢曜一同走向春平街最里间的屋子。谢曜步子块,他推门而入,可一见到屋内情景,整个人都呆住了。

  屋内庭院里的雪积的得有小腿那么高了,洁净无瑕,似乎是间荒废已久的屋子,根本没有人的足迹。

  官驿上前扫雪,谢琅牵着谢曜,推开了屋子,谢曜原本满心的欢喜到此刻已经褪了大半,他无端觉得有些害怕。

  屋内极冷,一个身形很小的孩子坐在早就冷了的火炉旁,似乎在忙活着什么。谢曜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看,整个人都惊住了。一桌子的石子。小李公子正拿着刻刀,手指僵硬的磨着石头,而那些石头上,尽是斑驳的血痕。再看他的手,才知道他年纪尚小,握不准刻刀,所以弄的一手伤。

  谢曜小心翼翼得站在他跟前,那专心刻石子的人终于抬了头。整个人就像是饥荒后留下的难民,嘴唇干渴起皮,一双手又红又肿,眼下一圈青黑,似是几日未曾进食睡眠过的样子。

  谢琅向前跨了一步,就事论事道:“小公子,李大人有一句话托我们带给你。”见他无话,谢琅思量片刻,还是如实告知,“小公子须即刻启程,前赴壁州,十年不得归。”

  李宣棠缓缓看了他一眼,没有聚焦的眼神渐渐恢复成正常模样,似是刚做了一场大梦。谢曜见他从枯槁神色里挤出一点笑意,只是笑的比哭还要难看,无尽的漠然。

  他放下了刻刀,僵硬的站起身,一桌的石子“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

 

 

第14章 同朝

  宣武门前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了年号“定宁”二字,自北齐皇帝开国以来,这块碑石已经立在这儿两百多个年头,历经腥风血雨,郦安百姓皆道这碑石有灵,可佑护北齐长安,如今边将远归,天下局势已定,朝贺官员皆在这宣武门前屏气静待。

  朱色大门下分两列立着京兵,得帝旨亲迎的官员却不多。在场官员皆按职位大小前后顺次排开,有藏蓝、朱红、靛青......然而站在最前方的,仅有那抹玄衣,云鹤在衣袖间长唳。

  他立在正门之下,面色平静,不似旁边官员等的不耐烦,也没有欣喜雀跃的姿态。

  眼见侍人来报,天幕渐暗,已近酉时。现下正值暑热未消,他们俱是一身板正官服,早已热的浑身是汗,但无人敢偷懒歇息,只能在心中怨怪这些壁州的小子们不懂规矩。

  宣武门上的京兵三击鼓,正要报时,却见远处卷起一阵灰尘烟雾。京兵站的高,定睛一看,便瞧见了北齐的战旗,他喜报道:“到了!金甲将到了!”下面的官员闻言纷纷敛袍立好,不再多言。

  说来也算是件奇事。李氏一族出了当朝皇后,本是最金贵的外戚,当时李棣又是他的独子,可寻常人却从不见他携自家小儿出府。等到那小公子长到七岁,他们才知,李自竟将自家独子送去了壁州那种鸟不拉屎的边境。

  李自是出了名的文臣,众人皆当他是老来发痴才会送独子去壁州,却不想,峰回路转,他家那小儿当真就在边境闯出了一片天地。

  定宁二百一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南越举兵来犯,战火一度蔓延到水乡廊州,两方割据,这仗硬生生的打了一年多也没个着落,最后廊州还是被占。廊州向来易守难攻,占了廊州,再之后就是奚州。

  边境文牒一股脑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郦安,就连皇帝都打算弃了廊州,哪成想那李家儿郎带着谢三子以及一批死士,顺着歌舞杂役混进了敌营,自损八百也要换他一千,第二日天光大亮,李家儿郎倒提着对方敌营主将首级十三具,打马扬尘而归。

  至此,方力挽狂澜。

  立功加封时,众人才知那夜他杀敌手膀腿臂上尽是伤痕,最深一处,险些伤骨。那把环首刀以及那位金甲小将,因廊州一战成名。

  李棣这个名字,成了圣眷渐颓的李家最响的名号和护身符,也连同谢校尉谢三子一起成了郦安女儿向往的梦。

  来者将近二百余人,驱马行在最前头的人一身窄袖胡装,束着长发,身后背着一把环首刀。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身上穿着相同的简易胡装,两臂上绑着袖箭,腰间亦有长剑,此刻正翻身下马,见人便带笑,神色较之李棣更加飞扬。

  李棣勒紧缰绳,高马猛地停住,在原地踏了几个响蹄,他扯下面上遮避黄沙的布巾,只一眼,少年将军的威风便淋漓尽致。

  静候在一旁的官员纷纷交头接耳,按理来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没人想来沾腥,但碍于郦安的姑娘们迫着自家老爹非要来瞧瞧这小将军,再不情愿也只得提着裤腰带顶着乌纱帽带跟玄衣相共事。

  诸位大官本着抢女婿的心态,唾沫星子飞溅,迸到同僚脸上,你推推我、我摸摸你的扒拉着。

  李棣今岁刚满十八,骨相正是长开的时候,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他的容貌是标准上京公子长相,矜贵风流,可骨子里渗出来的与其年纪不相符合的坚毅却使他看上去十分冷硬,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