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18)

2026-07-19

  谢曜也扯下布巾,他往人群中瞥了一眼,朝着某个方向十分欢喜的扬了扬眉。站在人群中的红袍谢琅温和的朝着谢曜一笑,笑容里颇有些无奈。

  刘成山在随侍的搀扶下缓缓下马,他缓步行至为首那人的方向,作揖道:“陈相安好。”

  众人目光聚到玄衣相身上,陈翛淡淡的睨他一眼,回道:“刘公安好。”声音低沉没有语气起伏,却难得的酥麻磁性。

  他年近而立,此刻面上褪去少年意气,整个人格外沉稳老练,男子最好的气韵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最好的呈现出来。

  刘成山自知他的脾性,便不说话,只就事论事道:“下官已将人带至宣武门,其余一应事宜,还劳烦陈相多费心了。”陈翛淡淡应了一声,这才缓缓看向来者。

  李棣恰好与他的视线相触,两人这般相见,中间已隔了十年之期。李棣再也瞧不出他的任何心思,相比起十九岁的官和,三十岁的陈翛就如同竖满尖刺的猛禽,危险至极。而十年后的李棣,眼中亦无天真神色,也不会再有那种小心翼翼只为讨一人笑颜的稚气,有的,只是风沙浸染后的兵将之气。

  再相见,却是陌路人。

  李棣翻身下马,他牵着缰绳,硬邦邦的对玄衣相抱拳道:“陈相。”一语既出,方知生疏。

  李家小子离玄衣相不远,敏锐且本能的嗅到他身上的独特气息。这股气息让他觉得羞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曾经是有多依赖过眼前的人。

  当初个头还不及他腰间的孩子如今已经与他齐高了,一时间回忆翻涌,陈翛难得有一瞬间恍惚,片刻后,他垂目道:“时辰已到便进宫罢。”

  走在一旁的谢曜看陈翛在和李棣交谈,下意识就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李棣带到自己身旁,隔开两人距离。

  谢曜不大客气的朝着陈翛道:“劳玄衣相费神了,我们自会进宫面圣,这种事就不用大人来提醒了。”

  玄衣相本就是世人对他的戏称,在官场上,就如同旁人当面叫你绰号“二狗”一般的意思。立在一旁的官员们纷纷交换眼神,暗道这谢三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翛闻言并未说话,他谁也没看,只是转身自行离去,玄色衣袍上的云鹤翩飞,似乎下一秒就会冲破衣袍的限制展翅高飞。

  谢曜以为方才玄衣相那个坏东西跟自个儿兄弟说了些什么难听话,急切地鼓捣了一下身边的人:“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跟他多话。”

  李棣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落入陈翛的耳中。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与他,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圣人在金銮殿等着班师回朝的金甲将军。大殿极广,殿内熏的是名贵至极的龙涎香,他的父亲连同亲族就在这群臣中。

  圣人坐在极高的皇位上,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李家小儿果真不是池中之物。”他似是玩笑一般对着众臣道,“朕记得,儿时你与太子处的不错……太子呐……若有你一半出息,朕也就不必日日烦心了。”

  这虽是笑话,李自却听不得,他举着笏板上前道:“犬子何德何能能与太子相较,圣人这般,倒叫老臣脸烫了。”

  李棣被点到,却自始至终没有动作,他甚至都没有抬眼看自己的父亲一眼。皇帝心思如炬,他自然看得出来这父子两人并不相亲,于是笑了笑,招手对李棣和谢曜道:“你们两个,到朕跟前来。”

  谢曜不知自己也能被点到,他看了二哥谢琅一眼,在得到谢琅放心的眼神之后,才迈步上前。皇帝睨了一眼谢曜,指着他对谢定乘道:“谢公多福啊,生子当如谢家郎,可见传闻不虚。”谢曜少年心性,忍不住得意一笑,看向自己父亲,然而,谢定乘却没什么笑意,反而一一副冷脸恭谨。

  谢曜满腔的喜悦忽然就凉了一半,似乎连圣上的盛赞嘉许也没了味道。

  待得谢曜领赏退下了,李棣仍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皇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敲了敲金座扶手,内侍刘成山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下来。

  重臣皆屏息以待,刘成山捧着那托盘,却走到立在最前方的陈翛面前,陈翛瞥了一眼托盘,眼中有异色闪过,他抬眼看向皇帝,皇帝似笑非笑道:“述安方才在想些什么?”

  “臣觉得这鱼符......看着眼熟。”话罢,他伸手,自托盘中拿起银色鱼符,可未成想他刚一拿起,那鱼符便顺着纹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则跌回托盘中。

  刘成山却神色自若的捧着托盘行至李棣身旁,对李棣道:“小公子,请吧。”

  皇帝半笑着:“苦了你在壁州待的这些年,既然回家了,便做点安生事罢,毕竟是家中长子。”他颌首朝某个方向一点,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红袍人,那人上前几步,跪在天子脚下。

  “往后壁州一应事宜,就移交给常锦罢。”皇帝扶额道,“大理寺那边的事到现在也没个着落......述安,你与李家儿郎一同去梳理梳理,朕也不偏,你二人各执一半鱼符。陈卿啊,你资历长,可得替朕好好带着他啊。”

  此语一出,满座哗然。

  这乃是北齐百年来第一件奇事。李棣本是武将,哪能做的了这些文官事;再者,大理寺那块肥肉是玄衣相早就盯上的,如今分了一杯羹给那李棣,陈翛又怎可能甘心呢?

  世人皆知,当朝三相,陈翛与李自职位上并立,玄衣相手段阴狠,与这朝堂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对付,李棣是李自之子,让李棣与玄衣相共事,还不知会惹出多少腥。

  还有那常锦......虽说她是女中豪杰,但也绝无让女人上战场护边境的说法。这郦安朝堂上的诸多官员,都守着古法,他们对当年常锦入朝为将一事本就是嗤之以鼻,只当这常锦是借了玄衣的光罢了。

  站在一旁的谢曜自是不服,他替李棣一万个不服,心头热血一涌,便欲站出来反驳。可站在他身侧的谢琅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眼中有愠怒,示意他不要胡来。

  谢曜压低声音,愤愤对谢二郎道:“这个常锦是什么来头,她凭什么占阿棣的位子,一个女人,也能成事?”这话原是气昏了头。

  谢琅定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常锦,冷声道:“她是自北齐先帝立国建业以来唯一一位女官,四年前由玄衣亲荐入朝,如今握着四库武侯的权,戍守皇城,你自衡量一番,便知她的份量。”

  满座哗然和唏嘘声中,跪在地上的常锦朝皇帝磕了一个头,她神色平静抬起头,眼中没什么情绪起伏。

  “臣遵旨。”

 

 

第15章 常锦

  坊间靡靡之音四起,绕梁不绝,二楼临窗之地多是风雅哥或公子爷包下的场子,可正东边满室的胭脂粉里却端坐着两个胡装窄袖的少年郎。一人曲腿盘坐,敲着食著不耐烦的翻看话本,另一个靠在玉枕上,兀自出神。

  李棣看着那半枚鱼符,沉默不语。谢曜见他心思沉沉,一边摆弄碗筷一边对他道:“你就这么应了?不觉得憋屈?”

  “圣人的话,我还能不听?”这话字面上夹带着满腹心酸,可那年轻儿郎面上却无半分委屈。

  谢曜见那半枚鱼符就来火:“这玩意儿也是晦气。我听说这鱼符原本是上一任大理寺王公所有,王公死后,这枚鱼符就给圣人收归上去了。这鱼符是大理寺卿身份的象征,也就是入宫勘验身份用的,又不是什么虎符没什么实在用处。皇帝剖给你一半,我总觉着不吉利。”

  李棣将鱼符收入怀中,自斟一杯酒,岔开话题:“今天怎么想着请我出来吃酒,你家大哥不说你?我听闻,谢家大郎可严厉板正的很。”

  谢曜闷声喝了一杯酒,一晃酒壶没了酒,他招手,店小二见状连忙为其打酒。

  他叹了一口气,颇为气闷:“我大哥跟我爹差不离,好不到哪儿去。整天就板着脸,他自个儿子都训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心疼。你要知道,我那小侄子今年可就三岁,三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大哥却非赶鸭子上架逼他念书,真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