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41)

2026-07-19

  “都是高门贵府,为何要区别看待呢?况且,朱璟宁娶霍家小姐是以妾的名分,如果我没听错,他预备同娶两妾,连同黄侍郎家的小姐一并抬进府中,这于霍小姐来说,怕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霍公十分客气的望着眼前的人:“这本是家私事,小将军这番言论,怕是有违礼数了。”

  小将军点头,十分好说话,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摊在桌上,指着一处文字,抬眸看着霍公:“今天来本就不是说家私事的,我要说的,是国事。”

  霍公的左指僵了一下:“小将军这是何意?”

  “不明白?”李棣好脾气的耐心一页页翻给他看,“自定宁二百一十六年起,雁沙郡的每一笔银子都流经丁记钱庄,白纸黑字的记录着。”

  霍公刚想说话,却被打断了,“霍公别急啊,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丁记钱庄确实不是你霍家的产业,但是,当初买的地皮可是经由霍家负责的,身为皇商,郦安境内的每一笔开销,尤其是地契相关的大事,您不可能不记得吧?”

  李棣缓缓的合上账簿,重新坐回位子,“这份账簿,是王公的遗物,我也是意外得到的。霍公也知道,圣上命我与玄衣相共事,如果这份账簿落在他手里,今天在这儿与您说话的,可就不是我了。”

  这招叫狐假虎威,借着大权臣的势子,在外威胁别人的滋味还不错。

  霍公眉心紧蹙,半晌,他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西域镜,沉声道:“霍氏世代为商,深知其中干系厉害,廊州贪污一案与我霍氏并无半分关联。”

  小将军将账簿塞进怀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缓声道:“霍家忠良,我当然知道。那么越人刀客呢?这件事霍公预备怎么解释?”

  面前的中年男子发了闷汗,禁闭着双唇不吭声。

  “有人在郦安中养了南越的刀客,这批刀客是老军,要想容得下这笔开销,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得要大量的门路来洗黑钱,北齐皇商是多,有能耐者亦不乏,但这么一大笔钱,霍公的手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吧?若霍公一时不妨,被人骗了,也是可以体谅的。

  “大理寺起火时,我是亲眼见到了越人刀客,这一点,想必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确认。

  “私养南越的贼人,是为叛国之罪,罪当诛连。”

  他紧紧盯着对面人的脸,淡声道,“霍公,我的国事,讲完了。”

  桌上的茶凉了,深色的茶沫漂浮在瓷盏表面,霍老爷颤着手盖上了盏,他眉间纹路深重,似是十分后悔什么事,神情中亦不乏惊愕。

  话已至此,剩下的,就是拼双方的耐心等待。这一点,他是跟陈翛学的,当有对手隐隐处于下方时,抛给他沉默的时间,最能逼人陷入自我崩溃。

  良久,霍公抬起眼睛,旁边小火炉上的水已经二沸,他用竹兜子捞去浮沫,淡声道:“我记着,过几日,新晋状元郎也该宴宾了。”

  李棣眉心一跳,看着那壶滚烫的沸水,茶沫一放进去,就被吞没了。

 

 

第33章 反骨

  一人欢喜一人愁, 李棣这边查案得了进展,谢曜那边却谈崩了。

  霍家小姐婉拒了他结结巴巴的告白, 也没要他的铁簪子。其实霍姑娘也没说什么,但一个“多谢抬爱”就足够将谢三打进十八层地狱。

  好死不死的是,朱璟宁当真就借机将聘礼抬进了霍家, 十分霸道的拦了人家的府门, 大有向天下人昭告霍弦思跟他有什么不得了的隐秘关系,一时间,霍家小姐的名声也臭了。

  这回,整个郦安都知道谢御史和朱太尉两家的儿子要抢一个皇商的庶女了。

  朱太尉因着这个嫡子早就将一张老脸丢的干净,里三层外三层的也没脸面可以丢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多砸点钱了事,赶紧把人娶回来算了,丢人在家里丢吧。

  朱太尉家能为了朱璟宁丢的起这个人, 谢御史家却不行。

  谢定承指着跪在庭中的谢三, 气的无话可说。谢昶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他:“你瞧瞧你现在, 还有没有半点谢家人的样子?”

  谢三跪在地上, 酒气冲天, 崴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垂着头不吭声,态度却很明了, 死也不肯低头。

  谢定承抢过手下侍从递过来的藤鞭,劈头盖脸的就打在小儿子身上,一时气急了, 横空劈到他脸上,当即就甩出了一条血痕。谢琅立即上前,拦住了谢定承:“父亲,不要再打了,阿曜已经知道错了。”

  谢定承厌憎的指着地上的人:“你瞧他那副样子,可有半点知错的样子!成日里一副孟浪作派,叫他不要跟朱太尉家的人生是非,偏搅和在一起!让他离李家小子远些,非要跟他厮混在一处!这些人都是灾祸你不知道吗?你是想叫谢家都败在你手里才甘心吗?啊?!”

  说着说着,一道藤鞭就要落下,原本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受罚的谢三突然一把抓住了藤条,抬起头时,眼中充满血丝,紧紧抿着唇似是隐忍到极致,他稍微使些气力,那根藤条就断了。

  谢定承厉声喝道:“冤孽!你是反了?!”

  谢琅按住他的手腕,劝他勿要多言,谢曜却失望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从谢定承、到谢姨娘、谢昶、他的大嫂小侄子、还有周围的仆役,他忍着鼻腔的酸涩,满肺的酒气横冲直撞,从皮肉熏到心门,百转千回找不到纾解的场子。谢三咬牙,一字一句道:“李棣是我的亲人,你没资格这么说他。”

  谢定承惊怒到极点:“竖子!你再说一遍!!!”

  谢三单膝离地,有些不稳的站起,面上伤痕淌着血:“我知道我没用,不能给谢家光耀门楣,所以你自小就看不上我,恨不得把我丢的远远的。我如你的愿,滚的远远的,你以为我想回来吗?你以为我把这个地方当我的家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谢琅按住他的腕,却被他扫开了,谢曜冷笑一声,对谢琅道:“二哥,你那么苦念书有什么用?你争不到一分脸面!我们的父亲大人说过一句话,嫡庶有别,尊卑分明。你我再如何,都是姨娘生的,怎么能比的上大哥?也就是老太爷在的时候,他疼你些,老太爷一去,这府里谁还懂你?

  “以你的本事,何至于在翰林院做穷酸书生?不过是父亲为了保全大哥稳当的官位,舍了你罢了。说到底,你与我都是弃子,倒底跟他谢昶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都是给谢尚书做垫脚石的!他从不把我们当做亲弟,只有你把他当亲哥看罢了,我们都是在这高门里白白作践自己!!!”

  话音未落,却叫一个巴掌给扇掉了,向来儒雅的谢琅狠狠掌掴了自己的亲弟弟,“闭嘴!”

  站在一旁的谢昶亦是惊了,他想解释什么,但是平日自持身份惯了,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谢昶膝旁小儿看着平日和颜悦色的小叔这样凶,一时间也吓哭了,一个好好的谢家闹的乌烟瘴气。

  谢三嘴角溢出血丝,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却笑了起来,看着谢姨娘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不敢替他辩驳,心中失望至极。

  谢定承亦是失望的看着他:“你就为了一个女子,要跟你的父母兄长反目成仇?”

  原来......他的爹一直都以为他是为了一个女子才这般......谢三狠狠扔下手中染血的藤鞭,冷笑出声:“我想要什么,你们有问过吗?二哥愿意给你们奴役支使,我不愿!我倒底不是你们养大的,我不欠谢家。”

  藏了十年的话一朝借着酒劲说出了口,谢曜觉得痛快,心虽火辣辣的疼,可却酣畅淋漓。这么混账的反骨,他确实不像是谢家的文人公子,他也不屑于当所谓的谢家人。

  谢曜狼狈的走出谢府,这番话说的是痛快了,但是他做事向来没后路,此刻也不知往哪儿去。

  霍弦思……

  对,他不能让朱璟宁以那样折辱人的形式娶了霍家小姐。谢曜抬眼向前走去,却瞧见了站在长街尽头的李棣。

  朱色高墙下,李家小将军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了片刻,风都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谢曜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壁州。那时候,军旅艰苦,日日啃发泡的硬馍,他馋嘴总想着猎野味,每次偷跑出去都是李棣给他留门,李棣每次都说不给他放风,但每次都替他守着门,从未失约过。